宜宾郡主府,后堂茶室内鲜花似锦,人比花娇。
上茶之后,黄峨再次向小郡主道谢:“一年多前,我相公遭了难,被一路押解进京,幸有贵人相助,在南京就脱了困。”
“后来才知道,郡主娘娘是出了大力的。大恩大德,我夫妇没齿难忘,早就想来跟娘娘当面道谢了……”说着她款款起身,向小郡主敛衽一福道:“只是您金枝玉叶,府上规矩森严,不想今日才得到机会,由妾身替相公来拜谢娘娘。”
“愧不敢当。”小郡主赶紧扶住她,一脸惭愧道:“实不相瞒,我差点帮了倒忙,现在想来还会一阵阵后怕呢!你说万一当时我要是把那帖子递上去,可就彻底让苏状元坐蜡了。”
“还是你自己家抓来的猫熊起了大作用。”小郡主又讪讪笑道:“真是的,我还不如一头猫熊呢。”
黄峨闻言一愣怔,其实来这一趟,她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她老公去杨阁老府上。
那是作足了准备,什么明枪暗箭,只管放马过来!准备来个高手过招了无痕,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情况……
当一个女孩子自认为不如一头猫熊时,你很难对她产生敌意。黄峨便换个话题,继续感谢道:
“还有,去年会试我没法来照顾相公,多亏了郡主娘娘所赠的御寒衣,现在我们还在家里供着呢。”
“那肯定的,状元郎考试用过的东西都得供起来,那将来都是文物啊。”小郡主一脸认同又不好意思地问道:
“回头送我两件成不?我也不要太好的,啥都行,最好能让状元郎签个名……”
黄峨又是一阵愕然,她现在确信这妹子跟云珞有一拼了……不过只是在涉及她老公的时候,聊别的话题,小郡主还是很着调的。
可惜她的话头绕来绕去,总是围着苏录打转,便听小郡主问道:“状元郎最近有什么新作呀?这半年都没见到,实在难熬。”
“外子现在公务繁忙,每天精疲力尽,哪里还有闲情吟诗作赋?”黄峨轻叹道。
“那可得好生为他补补才是。”小郡主一脸心疼,“我这儿有进献太后的辽东老参,你归府时全带上吧。”
“这怎使得?”黄峨忙欠身推辞,“供奉太后的珍品,臣子岂敢僭用。”
“不妨事的。”小郡主摆了摆手娇憨道,“太后宫中珍馐无数,不差这一口。”
说着,还是忍不住惋惜道:“唉,果然才子一做了官,反倒会被束缚住才华。”
“妾身倒觉得,外子如今做的事,远比作一百首好诗更有意义。”黄峨温声回道。她并不是要抬杠,只是说明一件事实。
“是,是我肤浅了。”小郡主诚恳接受批评道:“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好男儿本就该建功立业,将才华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以状元郎的本事,定能只手挽天倾,还百姓一个太平!”
这般一想,小郡主更觉状元郎品行才学皆是上乘,自己的偶像果然是完美的!
看着小郡主句句不离侄子,连大伯娘都察觉出不对劲儿了,忙笑着岔开话头:“郡主平日里,都有些什么消遣?”
小郡主眉眼弯弯道:“我呀,平日里帮着皇上养白狐,也算是个消遣。”
“那可真是巧了,竟与我当家的是同行呢。”大伯娘便笑道:“他是给皇上养猫熊的。”
黄峨接着问道:“如此说来,郡主要在京中久居了?”
“那是自然,总得等蜀中兵灾平定,方能归乡。”小郡主点头笑答,“不过好在年前给太后贺寿,我将白狐抱与皇上看,皇上见了甚是欢喜,已恩准我在京中自由走动了。”
“郡主若平日觉着烦闷,若不嫌弃,可以到我们家坐坐。”黄峨含笑相邀道:“男人们白天都在外头忙,一家子女眷凑个热闹也好。”
小郡主喜上眉梢,连连应道:“甚好甚好!我在京里也没处走动,这下可有地方去了。”
她眨了眨杏眼,对黄峨轻声保证道:“姐姐放心,我最懂分寸了,定然不会给府上添半分麻烦……任是哪般,都绝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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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郡主府,马车上,大伯娘忍不住埋怨黄峨道:“你这丫头多精的人啊,怎么反到今天冒傻气了?”
“嬢嬢,我怎么冒傻气了?”黄峨笑问道。
“那小郡主摆明了对秋哥儿有意思,你这不引狼入室吗?”大伯娘小声道。
“嬢嬢多心了。”黄峨却摇摇头道:“郡主娘娘只是单纯仰慕弘之的才华,并没有那方面想法。”
“再说,弘之欲享齐人之福还不简单?观棋入画都在那儿等着呢。他是要做大事的,怎么可能去招惹郡主呢?”她自信笑道:
“所以人家两个坦坦荡荡,我也没必要提心吊胆,跟防贼一样,反而被看轻了。何况我也很喜欢郡主的为人,想交这个朋友呢。”
“唉。”大伯娘听得懵懵的,摇头叹气道:“年轻人的想法,真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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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这几日,苏录穷于应付各种应酬。直至初五放假最后一天,才推却了所有邀约,专门陪陪妻子。
大过年的都图个热闹,于是小两口来到了廊房四条,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栅栏。
大栅栏从永乐朝便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区,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各式招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正是过年生意最好的时候,家家店铺都开门营业,绸缎布匹、珠宝首饰、茶食点心、笔墨纸砚、南北杂货一应俱全,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摩肩接踵,节日气氛热火朝天。
黄峨本不喜闹市逛街,却贪恋与苏录独处的宝贵时光,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也不买什么东西,就感觉非常满足。
但出来一趟,苏录也不能啥也不给她买,便拉着黄峨进了一家首饰铺,为她挑了一只金镶玉的折枝玉兰簪,试戴了一下效果不错,便问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的满脸堆笑道:“回公子,纹银六两六,六六大吉,承蒙惠顾。”
苏录点点头,便从荷包中摸出一枚银元,递给小二,“这钱你店里收吗?”
小二一见银元,竟露出恐惧之色,忙转头向掌柜求助。
掌柜的连忙快步出来柜台,接过银元来,看一眼上头的御容,便赶紧双手奉还道:“不敢收,不敢收!还请公子赏些碎银子吧。”
“为何?”苏录道:“你吹吹听听,我这钱跟双柱钱一样,都是纯银的。”
“是是,纯纯的。”掌柜却依旧摆手道:“但是这钱上有圣上御容,我等草民岂敢亵渎天颜!不敢收,万万不敢收啊!”
苏录闻言有些难绷道:“你干嘛吓成这样?我大明百姓,何时竟畏忌天子到了这般地步?”
掌柜苦着脸道:“对圣上心存敬畏,本就是天经地义啊!若是不敬皇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苏录不禁一阵头大,暗暗无语道:‘莫非拍马屁的举措,成了作茧自缚?难不成还要重铸一批不带御容的银元?’
可他转念又觉得这不应该啊!这在前期的论证中,是没有问题的呀!
可能是因为老朱家的出身,老百姓对大明皇帝并没有特别的畏惧……各种关于朱老板要饭当和尚,跟马大脚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段子满天飞。大家都津津乐道,很热爱这位地道的平民天子,并没有把他当成高不可攀的圣人。
大明官方也没有特别神化皇家,因为大明天子的合法性来自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衣冠。有了这种再造神州的祖宗功业,朱家皇帝也没必要把自己神化,所以在历朝历代皇帝中是避讳讲究最少的,最接地气的,连皇后都是娶平民百姓的女儿。
总之在论证中,把皇帝的头像印上钱币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不会出现这种拒收的状况……
转眼想清楚关节,苏录便问掌柜道:“可是官府有令,此钱禁止流通?”
掌柜赶紧摇头:“并无。”
“那你为什么不收?”苏录问道。
“我就是不敢收,怎么了?”掌柜的便不耐烦了,要从苏录手中夺回金钗。
苏录把金钗往袖中一收妻子已经戴过了,他是不会再还回去了。
“店家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给你十两银锭。”苏录好言好气道。
“没有原因。买就给银子,不买就还我。”掌柜的就是不肯合作。
苏录轻叹一声,侧头对身后钱宁道:“阿宁,你来问,别伤了他。”
“好嘞!”钱宁应声上前,一把将掌柜按在柜台上,让他尝了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首饰店里是有护卫的,见状刚要拔刀已经被便衣番子给按住了。
门口值守的锦衣卫,第一时间放下了门板,外头人还没察觉里头的状况,就已经啥也看不见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黄峨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两口子不是二人世界啊,而是被好大一群人围着呢……
苏录歉意地轻声道:“我得工作一会儿,很快。”
“你忙。”黄峨点点头,乖巧地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