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拙看着二人,面色平静。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道:「沈兄,苏姑娘,我并未有意欺瞒。」
苏灵扣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宁拙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之前的我,阵道造诣确实只有那般。第一次闯九曲廊,连第三曲都过不去,那是真本事,不是装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但这几日,我得了一场机缘,阵道境界突飞猛进,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着实侥幸!」
苏灵扣眉头皱得更深。
机缘?
什么样的机缘能让一个人在短短数日内,从连第三曲都过不去的水平,一跃成为能破第九曲的头名?!
她有心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涉及他人机缘,强问这个方面,未免太不礼貌了。
她是大户人家,从小受到培养。教养让她主动闭嘴。
苏灵扣看向自家表哥,等待沈玺的决断。
沈玺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恭喜宁兄了。」
宁拙微微一怔,旋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沈玺的这份信任,毫无保留,让他省下了许多解释的功夫。
「多谢沈兄体谅。」宁拙诚恳道。
沈玺端起酒杯,朝宁拙举了举:「来,敬宁兄头名之喜。」
宁拙连忙举盏,两人对饮了一次。
苏灵扣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说点什么,但表哥已经表态了,她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只能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宁拙又主动提起九曲回廊阵。
两人就第八曲、第九曲重点讨论。
宁拙讲得细致,沈玺听得认真。讲到关键处,宁拙还会用手在空中勾勒阵图,辅助讲解。
苏灵扣在一旁静静听着,也渐渐入了神。
待宁拙讲诉完毕,沈玺心头震动,已然确定,宁拙的阵道造诣绝对超过了他!
而一旁的苏灵扣,则陷入到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宴散。
沈玺和宁拙在酒楼门口告别。
沈玺向宁拙致谢,语气恳切:「宁兄,今日受益匪浅。改日若有机会,定要再向你请教。」
宁拙抱拳:「沈兄客气了。你我切磋交流,相互促进,何来请教之说。」
这番话和之前在九曲峰中所言,十分相似。但微妙的是,两人的角色调换了一下。
两人又谦让了几句,这才分别。
回去的路上,沈玺一直沉默。
月光如水,透过青铜飞车的窗棂,照射在沈玺的脸上。
苏灵扣坐在表哥身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未见过表哥这样。
在她心目中,表哥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从容自信的沈家天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从容应对;无论面对什么对手,他都能坦然处之。
但此刻,表哥沉默得让她心慌。
「表哥————」她轻声唤道。
沈玺没有反应。
「表哥?」
沈玺依旧没有反应。
苏灵扣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沈玺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怎么了?」
苏灵扣看着他,月光下,她看到表哥的神情竟有些失魂落魄。
她心头一揪,连忙温声劝慰:「表哥,此战失利不在于你。宁拙大有问题,很可能是在作弊!」
沈玺眉头轻蹙。
苏灵扣则继续自己的分析:「别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或许只是背后高人指点」
。
「为什么他恰好就有重大机缘?他根本没有明说这份机缘是什么,根本就是心虚。他很可能就是作弊了!」
沈玺摇了摇头:「修真世界,手段繁复,无法穷尽。很可能存在某种途径,让人数日之间,某项修真的境界突飞猛进,实现大跃升。比如————真意!」
苏灵扣冷呵一声:「真意这样的机缘,多么罕有!我实在不信有这样的机缘,恰好降落在宁拙身上。关键是时间太巧合了,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就算是真意,也顶多是提升境界。宁拙刚才阐述的那些破阵手段,娴熟老练,这可不是真意能够提升出来的。必须要有充沛的实践经验。」
沈玺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表妹说得有道理。
真意可以提升境界,但不能提升经验。宁拙刚才讲解的那些细节,那些临场应变的思路,那些对阵法细微处的把握,确实需要大量的实践积累。
但宁拙哪来的实践经验?
依照沈玺的见识,他能想得到真意,但猜不到天资本我的存在。
这项天资能够有效地利用他人的经验,且不会丢失自我!
大师级的阵道真意,天资本我,以及三波魔魂,这三样机缘叠加起来,才造成了宁拙匪夷所思的阵道进步!
「表哥,我觉得宁拙作弊就是最大可能。他故意请教我们,故意谈及第八曲、第九曲的破阵法门,只是为了遮掩这个真相,提前堵住我们的口。」
沈玺依旧沉默。
青铜马车又飞行了一段路,沈玺忽然开口:「比起机缘、作,我倒是更认为,宁拙本身就有这样的阵道造诣。只是现在,他才选择透露出来而已。」
苏灵扣摇头:「宁拙和表哥你乃是同辈。他主修机关术,怎么会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在阵道上下功夫呢?」
在她的认知中,沈玺从小到大,都是第一流的天才。比沈玺更强的同辈,偌大的飞云国中,也是屈指可数!
苏灵扣坚持道:「表哥,你在阵道中下了多少苦功,我是从小到大亲眼目睹的。表哥你能有今天的阵道造诣,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痛!宁拙不可能数日时间,就追上你!」
「他要是在阵道上还这么厉害,那他就是一个扮嫩的老妖怪。」
沈玺:「这个可能很低。钟悼、拓跋荒都看重他,应该调查确认过宁拙的真实年龄。就算没有————宁拙在后续,定是要继续换取更高品的身份令牌的。他的信息必须登记更多。而真实年龄就是其中一项。」
「如果他刻意隐瞒自己的年龄,通过扮嫩获取各个大佬青睐,将来一旦暴露出来,必会惹人厌弃、嘲笑,为人不齿,且还会因欺骗而得罪钟悼、拓跋荒这样的强力人物。」
「这也太不明智了。宁拙绝然是不会犯此错误的。」
沈玺观察过宁拙多时,对宁拙的智略极有信心。
沈玺继续道:「与其说宁拙靠的是运气或投机取巧,不如说他本就拥有这般深厚的阵道修为。如今,不过是主动将其展现于人前罢了。」
「如果宁拙想要作,最明智的就是从一开始,就展现出自己的真正实力。
没必要第一次试炼,止步于第三曲,然后再展露真正的才能。这样不是更惹人怀疑吗?」
苏灵扣沉默。
沈玺也不在说话。
月光没有办法彻照车辆内部,留下的大部分阴影,也投射在沈玺的心底。
在他心中,宁拙老谋深算的印象,不由更加深刻了。
翌日。
宁拙在此来到九曲峰,当众领取了头名奖励,同时婉拒了九曲峰的招揽。
对于他而言,九曲峰并非上佳的切入口。
在众多视线的关注中,宁拙离开九曲峰后,径直来到地火谷。
这里有一座地火丰田阵。
此阵依托一条地火灵脉而建,阵中田垄纵横,每一垄之下都埋藏着地火精华。入阵者需在十二个时辰内,以阵法之力引动地火,将一片贫瘠的荒地改造成灵田。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因为地火狂暴难驯,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而灵田的改造又需要精确控制火候,过则焦土,不及则无效。
「地火丰田阵————考验的是对火行之力的掌控。修士要协调阵法与地脉的关系,同时最好是兼具农耕技艺。」
农耕,同样是修真百艺之一。
宁拙一出现,就获得了参与的资格。
他很快就踏入阵中。
脚下持续传来灼热的气息。而在地底深处,火焰咆哮、涌动,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宁拙没有急着动手。他闭上眼,神识探入地底,感知地火的流动规律。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
大体的情况,他已经摸清了。
他取出阵盘,开始布阵。
第一层阵法,将地火从地底引出,导向指定位置。
第二层法阵,将狂暴的地火分成数十股细流,避免集中爆发。
第三层法阵,精确调节每一股地火的温度,使其稳定在合适的范围。
第四层法阵,将地火之力转化为灵田所需的养分,渗入土壤。
四层阵法,环环相扣,接连运转,一同维系。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无数道火舌从地底喷出,但刚一出土,就被阵法收束,旋即分成数十股细流,沿着法阵的脉络流淌。
所过之处,荒芜的土地开始变化。
原本干裂的土壤变得温润,贫瘠的颜色变成黝黑。死气沉沉的地面上,冒出丝丝热气—那是生机,也是灵田即将成型的征兆。
一个时辰之后,火焰渐渐平息。
宁拙面前,出现了一片整整齐齐的灵田。田中的土壤黑得发亮,蕴含着浓郁的灵气,随手一抓,就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力量。
主持试炼的修士们立即围拢过来,进行客观、充分的评估。
片刻后,一位金丹修士主动走到宁拙面前,满脸赞叹之色:「不愧是宁拙!
火候竟然掌握得如此出色,精准得叫我都感到惊艳。」
「你现在的成绩暂列第一。若是无后人超越,时间一到,你便是本届的头名了。」
宁拙点头,起身告辞。
一日后,宁拙身处寒霜峰。
这里常年冰雪覆盖,温度低得连法力都会被冻结。阵法以万年寒冰为基,营造出一片冰封世界。
参与试炼的修士需在三个时辰内,找到阵法核心的「冰心」,并将其炼化。
宁拙入阵的瞬间,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寒意不是普通的冰冷,而是能渗透法力、侵蚀神识的玄冰之寒。
宁拙的眉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呼吸都变得困难。
宁拙深吸一口气,体内五行法力运转,单调中丹田法力,抵御着寒意的侵袭。
宁拙闭上眼,神识全力散开,同时无数宝镜飞出,让神识侦查的范围不断飙升。
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茫茫冰雪,一颗冰心微不可察,如海底搜针。
一直到接近最后时限,宁拙的阵法直觉再次提供了帮助,让他轮番动用了几次破阵宝物之后,成功捞取到了冰心。
峰主亲自对宁拙道:「我的试炼只有一次尝试机会。现在你这样的成绩,只列第三。不过————」
「若是你答应加入我峰,我可以再给予你一次机会。」
宁拙不由好奇:「难道兴云小试的规则,可以如此删改吗?」
峰主微笑:「当然不能随意随时的删改,但这项规则,我早就保留下来,留给最合适的修士。」
宁拙恍然,接着毫不犹豫地婉拒了峰主。
之前地火丰田阵,宁拙还能凭借深厚的火行境界,打出上佳成绩。而冰封万里阵不只是要考验阵法,还有冰行。
宁拙的冰行境界即便回复过来,也只是工匠级而已。
一日的休整后,宁拙来到藏经阁。
他被引到一幅古画前。
画中,山河壮丽,社稷恢弘。日月星辰、飞禽走兽,皆一切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山河社稷图!
炼虚级至宝,万象宗底蕴之一。
宁拙进入画中世界。
无尽的山河,宁拙不断跋涉。
千里、万里,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
神识、直觉,各种破阵宝物,以及在土行、水行的超凡境界加持下,宁拙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座普普通通的矮山,挡在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按在山体上。
法力缓缓注入。
山开始颤抖。
然后,崩溃。
宁拙在一瞬间,离开了画中世界,又回到了先前站立之处。
眼前,依旧是藏经阁,依旧是那幅古画。
藏经阁长老来到宁拙面前,目光复杂:「一个时辰,就已炼化功成。小子,你是近百年来,第二个能做到这等成绩的人。」
「不出意外,你就是此次试炼的头名了。」
「但还是要等到半个月后,这场试炼抵达时限,彻底结束。」
「明白。」宁拙当即点头,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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