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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散场的时候,所有阁臣、大太监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走着,走着,人群自动分成了好几拨。

    原本张居正是跟高拱他们走在一块,但,今天他的发言有点异常。

    他是孤身一人。

    “张神童。”

    倏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张居正知道是谁。

    “小阁老。”

    张居正停下脚步,微微拱手。

    严世蕃并没有回礼,还朝着旁边掌灯的小吏摆摆手。

    “滚远点!”

    呼!

    吸!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

    这也太放肆了!

    “张太岳,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严世蕃上前一步,逼问道。

    “你是兵部侍郎,沈一石养了十年兵,多处卫所被勾连,兵部居然不知道?”

    “小阁老,你的意思是兵部该知道吗?”

    “兵部不该知道吗?”

    “小阁老。”

    张居正拱手道。

    “如果兵部知道,那所有人应该都知道。”

    “不过,兵部虽然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沈一石名义上是织造局的人。”

    “好,说得好!”

    严世蕃盯着张居正,冷笑道。

    “这话你应该在陛下面前说,在司礼监面前说!”

    “小阁老,有话不妨直说。”

    眼看严世蕃又在那里无理取闹,张居正神色一冷。

    “直说?”

    严世蕃气急而笑。

    “就你是忠臣?是吧?你看看,你今天晚上说了多少漂亮话,连海禁都敢开了!”

    张居正不语。

    开海禁,不好吗?

    朝廷都穷成什么样了?

    连平叛的钱都掏不出来,还继续守着祖制,是要所有人绑在一起死吗?

    “呵。”

    见状,严世蕃虽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他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眼看张居正避而不谈,他继续输出。

    “今晚,你们很高兴吧?”

    “沈一石一反,改稻为桑的账就可以全算在我们父子头上。”

    “毁堤淹田的账也可以算在我们父子头上。”

    “江浙之乱、国库亏空的账,通通都是我们父子的,你们清流呢?”

    “你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你们连手都不用动,一个商人替你们把刀磨好了!”

    “小阁老,我是赞同保住胡宗宪的。”

    张居正虽然很讨厌严嵩父子,但就像嘉靖说的,东南不可失,而这,少不了胡宗宪。

    “哈哈。”

    严世蕃忽然笑了。

    “你保胡宗宪?哈哈,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你弹劾胡宗宪的折子呢,前些天还有,是,你们清流都没错,错的是我们。”

    “搅吧,搅吧。”

    “你们就搅吧,你们把郑泌昌搅倒了,把何茂才搅死了,把沈一石搅反了。”

    “现在你们高兴了吧?”

    “小阁老!”张居正嗓门猛地炸开:“慎言!”

    “慎言?”

    严世蕃冷笑道。

    “你也配?”

    “要不是你们查这查那,能有今天的事吗?”

    “搅吧,搅吧,搅得胡宗宪在南直隶孤木难支,搅得沈一石兵临姑苏城下,搅得倭寇乘虚而入,占了整个东南。”

    “搅得大明朝亡了,老子无非陪着你们一起完命就是!”

    言罢,也不管张居正什么反应,严世蕃拂袖而去。

    但。

    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愤懑全然不见了。

    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给张居正听的。

    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这张居正跟徐阶和高拱,不是一路人啊,换做是徐阶和高拱,绝对不会提议开什么海禁。

    今天出宫的路上,三个人没走在一起,就是徐阶和高拱释放的信号。

    只是。

    这件事跟皇上有没有关系?

    严世蕃分不清。

    天威难测,御极数十载,皇上的权谋之术早已出神入化,莫说是他,就是他爹,恐怕也难以揣测君恩。

    另一边。

    回到家里虽然已经四更天了,但严府的书房依旧是灯火通明。

    “爹,这第八道旨意,彻查改稻为桑、毁堤淹田,这分明是……”

    “是什么?”

    严嵩双手放在暖炉上,抬了抬眼皮。

    “你以为陛下这道旨意是给谁看的?”

    “自然是给……清流?”

    “还有呢?”

    严世蕃闭口不言。

    “是给你!”

    严嵩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

    “也是给我看的!”

    “但,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陛下要的是办事!”

    “平叛?”严世蕃试探道。

    “对,平叛。”

    严嵩微微点头。

    “陛下要的不单单是平叛,还有东南的赋税,要的是丝绸、钱粮、银子。”

    “沈一石一反,这些都断了,断了赋税,陛下修不了道宫,断了钱粮,北边挡不住俺答,这才是陛下睡不着觉的事。”

    说着,严嵩语气微顿。

    “至于改稻为桑是谁提的,毁堤淹田是谁办的,陛下心里明镜似的,要查,早就查了。”

    “所以这道旨意……”严世蕃渐渐回过味来:“是鞭子?”

    “是啊。”

    严嵩的目光落在烛火上。

    “抽在我们身上,让我们跑起来,办好了平叛的事,这道旨意自然就搁下了,若是办不好。”

    后面的话,即便不说,严世蕃也明白。

    办不好?

    没用的东西是什么结局?

    当然是丢掉。

    “爹,我们怎么做?”

    “明天一早,你去兵部,找张居正,把东南能调的兵、能调的钱粮,全部核一遍,列个单子给我。”

    “还有呢?”

    “让鄢懋卿把今年的盐税提前收上来,三个月之内,给朝廷多解两百万两。”

    “三个月,两百万两?”严世蕃瞪大了眼:“爹,那我们的……”

    “胡涂!”

    严嵩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是计较蝇头小利的时候吗?如果这钱收不上来,没钱、没粮,怎么平叛?”

    “可,爹,这个口子一开,以后的份额可就没有了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严嵩继续暖着手,缓缓道。

    “这个冬天,太长了,现在都顾不上,那管得了以后。”

    “爹,你的意思是?”

    严世蕃心中一动,难道大明朝真的要亡了?

    之前,他虽然在宫墙之内跟张居正大谈了一番,但他可不想大明朝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即便他们严家愿意投靠别人,人家也不会要。

    哪怕要了,待遇跟现在也是没法比。

    “胡说什么!”

    严嵩瞪了他一眼。

    “有陛下在,这大明的天,塌不了!对了,徐阶那里,你也亲自去一趟。”

    “去他府上?”严世蕃脸色微变。

    “你不去,难道我去?”严嵩吹胡子瞪眼道:“去了也不用多说,只告诉他一句话,‘东南的事,我们会办,京里的事,请徐阁老多担待。’”

    “明白了。”

    闻言,严世蕃笑了。

    这话也是‘停战协议’。

    我们在前头替陛下平叛,你们清流要是聪明,就别在这时候在后院点火。

    毕竟,房子塌了对谁都没好处。

    徐阶谨慎了一辈子,这句话他会懂的。

    “去吧。”

    “现在就去?”严世蕃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乌漆嘛黑的,那么急?

    “现在就去!”

    “明白。”

    紧接着,严世蕃匆匆离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严嵩并没有动弹。

    这一局棋,不好下啊。

    ‘沈一石’这个人,有点可怕。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狗’,结果是一头狼,不,不是狼,是虎。

    虎啸山林。

    而且,这个人很能藏,也很阴毒,那篇檄文里,句句没有写严党,但句句都是严党。

    不。

    不是严党。

    应该是严党背后的人。

    ‘沈一石’是一个聪明人,他能默默发育十年,不可能看不穿这步棋。

    严党办的是皇上交代的事。

    他们可以脏手,皇上却不行。

    功劳归皇上,坏事都是他们严党的。

    那些清流难道不懂吗?

    他们当然懂。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攻讦严党的本意是为了劝解皇上,是让皇上收手。

    念及于此,严嵩反而笑了。

    满朝诸公居然不如一介商贾?

    人家干的事虽然不对,但掀桌子,直指源头的本事,不比那些冠冕堂皇的清流要强?

    不过,这个笑容只是一闪而逝。

    ‘沈一石’的事如果办不好,皇上怕是要丢掉这把刀了,在丢掉之前,多半还会废物利用一二。

    怎么用?

    当然是杀鸡儆猴。

    他眼下就是砧板上的那块肉。

    想要死中求活,全看东南胡宗宪了。

    ……

    姑苏。

    胡宗宪在舆图面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那舆图上,江浙地区全是红签。

    红色代表失陷。

    江浙地区,全面沦陷。

    而这,只是短短几日之功。

    不。

    不是单纯的几日,是十年之谋。

    其实,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对方诡异的动静。

    “部堂,戚继光到了。”

    “快。”

    听到下属的汇报,胡宗宪连忙道。

    “快请他进来。”

    很快。

    戚继光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大厅,他的脸色跟神情一样,都黑得像锅底。

    “部堂,台州方面来报,沈贼的水师昨日在舟山外海列阵,大小战船不下百艘,炮声震天。”

    “百艘?”

    胡宗宪惊愕道。

    “之前不是说三四十艘吗?”

    “部堂,那是大船。”戚继光坦言道:“近海的话,一些中小型船只也可以列阵初战。”

    “沈贼这是在示威啊,他在告诉我们,海上是他说了算。”

    “倭寇呢?”

    胡宗宪追问道。

    “他们是什么动静?”

    “玛德。”

    戚继光爆了一记粗口。

    “说起这个就来气,部堂,凡是沈贼的地方,那帮没卵蛋的假倭寇都秋毫无犯,根本不敢靠近。”

    “不仅这样,遇到沈贼,他们还会老老实实交钱。”

    这才是让戚继光最难受的地方。

    塔喵的。

    谁才是正统啊?

    给沈贼交钱,那是同伙,但即使沈贼举旗造反,那些假倭依旧是该干嘛干嘛。

    胡宗宪沉吟不语。

    这一点,他不是很意外。

    海上不比陆地,拳头大才是硬道理,沈贼有那么多大船,那么多火炮,不论真倭寇,还是假倭寇,都不敢跟对方对着干。

    只是。

    他不理解。

    沈贼是怎么聚拢那么多大船的。

    全靠海贸吗?

    “元敬,我问你,如果让你带兵去收复江浙,你需要多少兵?”

    “十五万!”

    戚继光默算片刻道。

    “低于这个数,恐怕难以平叛。”

    “十五万?”

    胡宗宪愣了。

    “是啊,部堂。”戚继光叫苦道:“之前都是误判,以沈贼那些私兵的精锐程度,十五万当中,至少有五万精锐,不然,很难平叛。”

    “元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胡宗宪冷着脸看着戚继光。

    五万精锐?

    去哪找?

    哪怕把边军拉过来,估计都够呛,可,要是把边军拉来,北方怎么办?

    在胡宗宪耳中,戚继光这话的潜台词,一目了然。

    这叛乱,平不了了!

    而这也是胡宗宪最担心的事。

    “部堂,不是我的问题。”

    戚继光叹了口气。

    “你看看沈贼拿下江浙后的动作,他明明有北上的实力,但他没这么做。”

    “他在平粜、在减赋、在建书院、在募兵,他甚至连官员都培养了,根据我收到的密报,很多县衙都换了新人。”

    “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部堂,我们需要面对一个现实,沈贼不是不能北上,而是不想,此人乃枭雄也。”

    “嗯。”

    胡宗宪难得的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戚继光的说法。

    沈一石的动作,不像普通的反贼,对方明摆着是准备长期坐江山。

    心腹之患啊。

    可惜,可惜,朝堂之上,怕是另外一番景象。

    此刻。

    京师那边依然是歌舞升平,前段时间人心惶惶的南直隶,也重新回到了往昔。

    “哈哈,我就说吧,沈贼不过是一介商贾。”

    秦淮河上的一艘花船内,一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举着酒杯,恣意道。

    “眼皮子太浅,他做的这些事,明摆着是冲着招安去的,就是一个宋江罢了。”

    “等朝廷的旨意一到,官服一赐,沈贼包管是感恩戴德,敬陛下如神明!”

    “朱公子,高见!高见!”

    “朱公子,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话音刚落,现场一片附和,不止如此,花船上的歌妓,也是跟着捧场。

    “来。”

    这位朱姓宗室子弟,一拍桌案。

    “接着奏乐,接着舞!”

    “诸君,饮胜!”

    “饮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