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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 再去一次

    “我可以吗?”

    娜塔莎抬起头,望着柏立弗问道。

    她的言辞中有着三分的期待,七分的不确定。

    “相信我,女士,我是一个绅士。”

    柏立弗的语气沉着笃定,让人很难不相信他的诚意。

    娜塔莎的目光一闪。

    恍若碧蓝的湖面被微风拂过一般,泛起一丝涟漪。

    看见娜塔莎的样子,柏立弗心中也掠过一丝波动。

    不过,一切却又很快平静如初。

    《苏丽珂》的歌声缓缓地流淌,只有间或杯勺触碰的脆响,像溪水激起的浪花。

    “女士,你可以考虑一下……想好了,随时告诉我,对了还是看我们午餐来点什么吧。”

    柏立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温和地说道。

    说罢他拿起了菜单。

    过了一会儿。

    柏立弗叫来侍者,用略带牛津腔的俄语点了几道经典的俄式菜肴——红菜汤、冷酸鱼、还有两份基辅鸡卷。

    他的点餐熟练而准确,仿佛一位在圣彼得堡生活多年的旧俄贵族。

    这细节让娜塔莎睫毛微微一动,目光掠过了那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

    餐食很快端上。

    银质餐具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两人开始进餐,刀叉与瓷盘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脆响,像是某种优雅的暗语。

    话题从汉口潮湿的天气,聊到俄国故乡的严寒,再不经意地转向娜塔莎在汉口的社交圈。

    “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想必朋友不少。”

    柏立弗切下一块鲜嫩的鸡卷,语气随意:“听说大毛苏维埃的航空志愿队里,也有不少勇敢的年轻人?”

    “他们背井离乡来帮助华夏,实在令人敬佩。他们的住地……想必条件颇为艰苦吧?还有物资补给,听说也时有不畅?”

    娜塔莎优雅地切着鸡卷,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柏立弗随意地继续道:“我认识一些做日用品生意的朋友,或许能提供些便利。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

    “另外,他们住地附近的风景如何?你会画画吗,说不定还能在那边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也许还能得到灵感。”

    娜塔莎安静地听着,不时礼貌地回应。

    在这矜持和礼貌背后,湛蓝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悸,有挣扎,也有一丝被远处钟声所敲动的心弦。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红菜汤里那团酸奶油,看着它慢慢晕开、消散。

    午餐到了一半,柏立弗优雅地用餐巾沾了沾嘴角,表示失陪。

    他起身,那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依然被他提在手中,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娜塔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看着柏立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

    片刻后。

    柏立弗站在卫生间锃亮的黄铜洗手池前。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公文包此刻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他略一迟疑,将包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穿着整洁制服的侍者,用中文淡淡吩咐:“请拿一下。”

    侍者谦卑地躬身接过,双手捧着,在柏立弗身后,站得笔直。

    柏立弗仔细地洗净、擦干双手,接回公文包,指尖习惯性地拂过那光滑冰凉的皮质表面和坚硬的金属搭扣,确认无误,这才微微颔首,回到座位。

    午餐在优雅而怅然的气氛中继续。

    用餐接近尾声时。

    一小冷酸鱼的番茄酱汁溅在柏立弗的手指上。

    他皱了皱眉,无奈地再次起身。

    “看来我需要再去整理一下。”

    他略带歉意地笑笑,再次离席,公文包依旧不曾离手。

    这次他回来得更快些。

    之后,他绅士地结清账单,提起那个公文包,对娜塔莎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微笑,转身消失在餐厅门外的阳光里。

    娜塔莎独自坐在原处,望着面前狼藉的杯盘和对面空了的座椅,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怅惘,以及一丝淡淡失望。

    她伸出手,拿起柏立弗留在桌上那个的厚厚的信封,信封的口子里露出一扎钞票——是英镑。

    娜塔莎将信封放进了提包,手却没有缩回来。

    她摩挲着提包里那个冰冷而沉默微型相机。

    又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她确认无人留意与跟踪后,才起身离开。

    招手,一辆“扬子出租汽车公司”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驾驶座上,司机季明皓从后视镜里对她飞快地眨了下眼。

    后座的位置上,一个罩着风衣外套,里面穿着邦可西餐厅服装的侍者正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相机,专注地端详着。

    ——仔细一看,却不是马晓光是谁?

    娜塔莎微微一怔,随即美丽的眼眸因惊讶而睁大。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你怎么……?那个公文包,他几乎从未离手!”

    马晓光从相机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她熟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俯身,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拖出了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

    样式、皮质、磨损的边角,甚至金属搭扣上那一道细微的划痕,都与柏立弗的那个一模一样。

    娜塔莎瞬间明白了。

    “第一次,他洗手的时候,我递给他擦手巾,接过了包站在他身后……”

    “洗手台虽然有镜子,但是那株龟背竹长得很不错,有半米高,刚刚让我还有他的公文包,都在他视线的盲区里……”

    “旁边的墙上早就做好了一个暗格,换下的包马上就能藏进去。”

    “就那么一会儿,足够了,调个包而已,这都弄不好,笑面虎就该去死……”

    马晓光的语气玩味,却又带着戏谑的意味,听得开车的季明皓一愣神,差点擦到路边的报摊。

    “你们检查了里面的东西?”

    娜塔莎捂着嘴,惊讶地问道。

    “不是检查,是拍照……然后确认没有我们没掌握的暗记或机关。”

    “等他用餐完毕,第二次去洗手间整理——那时他的警惕性因即将离开而稍懈,也因为他已经拿回过一次‘他的’包,潜意识里会认为它是安全的。”

    “我只需再去一次将它们换回来。”

    “当然,第二次,我依然是侍者”

    马晓光轻轻拍了拍那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又有些淡然地说道。

    “万一他不去第二次呢?”

    娜塔莎不禁问道。

    “放心,西餐厅负责洒扫那个老头本来给他准备了惊喜,可惜,没用上。”

    马晓光的语气里有着一种不容置疑地笃定。

    “可这包……”

    娜塔莎看着和柏立弗手里孪生兄弟一般的公文包。

    “明皓的人,已经远远地、很有耐心盯了那个洋鬼子好几天了。”

    马晓光叼起一支哈德门,将那个赝品公文包推回副驾驶座底下,继续说道:“看清他常带的是哪一个,弄清楚样式、新旧甚至手感,并不算太难。”

    “汉口能工巧匠不少,找个可靠的,依样做一个。重量我们也用旧书调整到几乎一致。”

    娜塔莎靠在座椅上,轻轻吐了口气。

    刚才餐厅里那种微妙的期待、挣扎和怅然,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对于面这个华夏特工如此精密、冷静且富有耐心的操作的叹服,以及一丝后怕。

    ——她以为自己身处旋涡中心,却不知真正的交锋,早已在她视线之外,以另一种静默而绝对的方式完成。

    深夜。

    汉口旧俄租界,珞珈碑路。

    怡和房子。

    一间安全屋内。

    暗红色的灯光在暗房里晕开,空气里弥漫着醋酸和定影液刺鼻的气味。

    马晓光站在洗印台前,用镊子夹起一张刚刚显影的相纸,浸入清水盘中。

    水波荡漾,影像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