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修行古代仙道、明阳圆满的通玄嫡系,冯脩的修为本就在红尘之巅,如今声音猛然炸开,让本就吐血的文道凭面容瞬白,竟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冯师兄!」
在这关键之时,终究是徐角言止住了他,道:「不可——」
冯脩却将冷厉的目光投向他,毫不留情地道:「徐真人!你既知我道统,摒弃红尘,何故驱这条野狗——来攀附我的衣角!」
他冷笑道:「你们扣在我头上的——还不够多吗!」
徐角言用神通承接住他的天光,面色黯淡,沉沉摇头,道:「这是什么话——」
冯脩自是动了真火。
他冯脩确是帝明阳的道敌,可再如何为敌,那也是明阳之间的斗争,驱策的至少是大真人一级的人物,鼓动的是堂堂麒麟长子投释,怎么肯下到红尘去,做这种蝼蚁般的角
力?
「当年——顾攸被擒,你广塬天妙谒诸道——在里头左右逢源,装成好人模样,犹惧火烧的不够大,还特地送了一符过去,都被龙亢肴看作是我的手段——」
「那也就罢了,符氏的确是为了我东穆铤而走险,龙亢肴怪在我头上,我自认下来,可今天这些事情,你敢认到我冯脩的名下!」
他心中沸腾如火,终究是看在两道之间的面子上,没有继续言语,狠狠的一甩袖子,化为天光,独自远去。
徐角言只长叹一声。
「我又何曾好受了!」
当年麒麟过境,有的修士选择留在红尘,如龙亢肴、姜俨、虞息心之属,有的要回到广塬避难,如瞿嘈滩、上官吾岸、他徐角言之流——本就已注定了今天的局面。
这位帝君征服北方,实在留下了太多人情,也广施了太多天光了。
本以为必然是一场席卷北方的杀劫,没想到义释的义释,仁收的仁收,这些已经在明阳下渡完劫的人物,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现在天阳还在闪烁着,相当于是那位帝君临死之前亲眼看着大地,六王无一肯屈,群臣又有几个有这份脸皮站出来!
就连始终不算太忠心的汤缉余、周奉之流,也只敢在帝都之中以挽救为名发掘一些宝物罢了!
「倘若如此,当年受了道统恩情,得以归入洞天,避开了明阳一劫的人,为了回报真君庇护的恩情,自然要入世动手了!
这才是瞿嘈滩、上官吾岸这些人外出的原因!也是徐角言顶着冯脩的压力,要保住文道凭不重伤的缘故。
他卫悬因血脉尊贵,你冯脩前途无量,一句不肯,自就不肯了,那其他人呢——没有文道凭之流站出来打头阵,这些脏事——总不能丢给有证道希望的虞息心罢!
他心中无限复杂,口中苦涩,终究抬起云来,腾了个空,隐去身形,在一旁静静观察着。
扶玹的目光锁定在他的神通之上,冷笑了一声,终于重新回转,落在了那棕色衣袍的老人身上。
而一同投来的,还有一众太阳道统修士,乃至于高服的目光,或是疑惑,或是快意,或是戒备,通通洒落在瞿嘈滩身周,让这老人面色难看。
冯脩此举,简直当众打了他广塬天的脸!
可瞿嘈滩只能强自镇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只手再度从腰间的玉符上拂过,可左右都不见身影,率先抬起头的却是在战火中缩头缩脑的悲眉。
「咚!」
清亮的梵音响彻天地,夺目光辉倾泻而下,白眉和尚自东边而来,在郡中站定了,双手合十,静静地道:「诸位施主!」
正是传经道如今的行走,净海!
他本就是南海得道的摩诃,金地之主,又深得帝君信任,不过几十年间,已经养得一身光辉通天彻地,如今天朝立下,他似乎同样得了滋养,颇有圣威。
高服微微侧脸,低声道:「庙主也要横插一手吗?」
高服在齐地,和这位庙主很是熟悉,知道他的为人,语气中只有几分谨慎,可净海合着双手,静静地道:「明王麾下,在我释道中皆有功德,不能轻杀,宜应接回法道。」
高服抬起头来,稍稍叹气。
可天地中更加寂静,一道灿烂的白在远方浮现,隐约有彩色的玄山,沉浮不定,司马元礼远远眺了一眼,道:「是慈悲道,那忠山来了——」
汀兰声音冰冷:「比山上下来还快——是早就等着了!」
眼看着诸修越围越多,瞿嘈滩已经慢慢镇定了下来,高服的眼中闪过一点不安,他等了又等,终于在南边看到了一点亮光。
『少阳』!
这色彩青白起伏,一老一少在云中飞速驰来,在近前停了,方才见着瞿嘈滩一下眯起眼,那少年跳下来,呼道:「速速住手——陶氏在此!」
云中的老人迈步而出,声音沉厚:「老夫玄惟,见过诸位同道!」
他站定了,那少年已经捧起一个小小的阁楼,落到郡中,不断收起四处的人影,汀兰一瞬皱眉,瞿嘈滩则道:「陶道友?」
他低声道:「道友来的正好,我奉广塬天之命——」
玄惟抬头,目光扫向他,道:「广塬天哪一位的命令?既然都是通玄的同门,不如取来一看,也叫老夫瞧一瞧。」
瞿嘈滩的话语戛然而止。
广塬天本是没有真君坐镇的,又或者说本该于其中修行、奉为洞天之主、位在『戊土』之余的『徼光官山鼎戊真君』——从来都不在这一道洞天之中坐镇!
这位陶老真人不偏不倚,静静地一句话便将他撇过去了,得益于陶氏的名声,一众太阳道统的修士也沉默着。
天地中激荡的灵机已经略略安宁,这一道灵宝又厉害,无人干扰之下,很快将郡中人马收罗一空,寸宝不取,飞跃而回,这陶老真人方才道:「阴陵是明王之土,可供王卒暂时容身——」
此言一出,跃跃欲试的瞿嘈滩,也闭起了嘴,心中暗暗琢磨:
倒也是——他陶家虽说有些背景,却也就那么个秘境,又是我通玄的人,即便把人收了去,还能转到哪里,绝不可能顶着诸位大人的压力再过江了——
与其在这里跟这一群人做过一场,倒不如行此缓兵之计,陶家收了去,到时候真君回来,该送上来的——还是要送上来的,甚至——阴陵还有宝牙的出口,到时可能都被释修取
了去了。」
如此心中一转,他倒觉得玄惟确是自己人,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中大为宽慰,双手负在身后,不再言语。
而玄惟转头,道:「汀兰道友?」
一众目光望过来。
汀兰明白,对方是要她手中那上千人了。
司马元礼见了这副模样,稍稍上前一步,低声以神通道:
陶老真人到底可信——这些人带回去,只恐重演当年浊杀陵之事——伏尸百万不谈,倒还搭上了自己人,万万谨慎——
汀兰沉默。
在这一刻,那站在半空中,如同火神一般庇护着这座都城的高服却轻轻开口了,他身上的天光与火焰交汇,声音低沉:「殊袖——」
汀兰本是齐人,与这位渤烈王交情匪浅,如师如父,听了这话,终于稍稍松了手,沉
默的散开紫气,把人交了出去。
玄惟再次转头,道:「庙主!」
净海抬起头来,挥袖将悲眉护住,笑着看了他一眼,道:「玄惟道友!你通玄内里的事,自然好管,可我受命而来,分属释道,岂能从命?」
他道:「自该做上一场。」
话音未落,一旁的忠山上前一步,沉默地立着,已将态度表明了,玄惟略略点头,道:「好。」
青白乍现!
天空中升腾起了无数的彩光,剧烈的响动,回荡在众人耳边,汀兰按了紫气,林沉胜亦拔剑了,却见到身前的大真人回过头来,稍稍拦住了她。
扶玹低声道:「走罢。」
他抬起头来,道:「我们已经做的太过了,诸道对我太阳道统杀心不止,大战拖延,恐遭设计。」
汀兰沉默了片刻,终究松开了手,将那一双秋黄色的眸子投向了郡中汹汹的真人,道:「大王!」
高服稳如磐石,身上的真火不断淌下,庇护着脚底已经空无一人的郡城,环绕在这大魏的王宫之上。
女子一连叫了两次,这位渤烈王方才侧脸道:「殊袖,你们走罢。」
他身上天光闪闪,转过头来,看着一脸冰冷的瞿嘈滩,语气威严平稳:「高氏累受帝恩,高服岂能自顾遁走,使一众乱臣贼子、奸慝佞人——出入帝宫、践踏王庭,猖獗于天阳目下!」
「轰隆!」
紫白色雷光在天空中炸开,戚览荆矗立在高台之上,眉眼低垂,抬起袖来,发觉自己的衣袍悬浮不定。
天空中那位玄雷真人死期将至,身上的鲜血化作浓烈的电浆,一枚接一枚的掉下来,汇聚成一道道明亮的圆珠,在元磁之力中飞旋,绚丽万分。
而戚览荆只是低着眉,看着那被他镇压在火焰楼台下的男子。
他知道郭南机,也知道大人们的用意。
「赏赐。」
他戚氏,本与郭氏是世仇,他的先祖戚望与庸王郭武伺同为梁末的诸侯,两方的斗争极为激烈,当真是水火不容,以至于让慕容家顺利入关,有了燕国如此大的基业。
戚览荆应该恨他——可他只觉得迷糊一戚氏在燕国的铁骑下得以幸存,而郭氏已然覆灭,面对这个从海外找回来的、幸存的郭氏真人,两人本没有重续前仇的任何念想,甚至同在明阳麾下,两人还一同喝过几次酒,颇有交情,那时戚览荆就有体会——
「不过是个颇有道慧的道友——」
如今,他不知作何反应。
其实——我应该心虚,他应该恨我才对,只是时间太久太久,郭氏忘记了。
他的灵器镇压在地面,火焰越烧越凶,戚览荆唯恐听到对方的呼救,冰冷地没有一点松手,他抬起头来,看到了那端坐在台上的杨锐仪。
大将军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手中的灵器。
戚览荆重新低下头,看到那青白色的光,一点一点的从楼台底下冒起来,于是他轻轻地抬起灵器,看到了火光中冲天而起的、三色交辉的少阳之光。
神通陨落。
这光冲进天际,很快在沸腾的谪炁之中淹没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戚览荆浑身一紧,听着耳边风打树枝一般僻里啪啦的声音,淋了满身的甘露,看到那位大将军走到了身前,目光复杂。
「大将军!」
杨锐仪不曾抬头。
戚览荆当然是有几分愧疚的。
谪炁瞒得住天下人,可终究瞒不住这些真君座下的家族,戚览堰的确死在帝君手里,可他戚览荆——当年可并没有因为族兄之事受牵连,甚至还被那位魏王亲手从摩诃手中救下!
「轰隆!」
剧烈的雷声在天地响彻,如雨般的雷浆洒下,他听见戚览荆自我安慰般的言语,道:「我被逼无路,负了帝君——可天下人思我兄长之死,能容一二否?」
听到这话,杨锐仪嘴角抽了抽,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道:「王子琊来了。」
戚览荆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有些迷茫地转过头来,目光从手中的楼台上移开,问道:「久仰大名,可我未曾见得。」
杨锐仪道:「有人生怕龙亢肴冲动,特地嘱咐了他,让他在外面守着,防止龙亢肴做下错事,你当然见不到——只是——他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戚览荆喃喃道:「好消息?」
「卫悬因的心比天还大,转生的玄药不服,白白让给你那个兄长,虽然还未破解胎中
之谜,却已经有了气象,特地带出来观看帝君证道,你以为什么赏赐——这是什么赏赐都比不上的!」
戚览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如同在听天书,杨锐仪则自嘲般笑起来,道:「青岩道友!」
遂见云中降下来一青年,身后则跟着个少年,年纪轻轻,已经纳气在身,见了这般鬼域般的场景,略有不安。
吴青岩一眼就看见了戚览荆,连忙驾风下来,道:「道友——」
他顿了顿,晦涩地道:「就是他了。」
修士一旦转世,胎中之谜有关神通,不能轻易点破,最好自然是自己顿悟,吴青岩不肯多说,戚览荆却已经上前去,双手按住那少年,痴痴地看了一眼。
他虽然看不出什么计较,却能看出对方身上的那一抹熟悉感,看着自己这个早早上山修行的兄长的转世之身,猛地跳起来,退出一步。
吴青岩本以为是大喜事,没想到这真人面色煞白,杨锐仪冷冷地道:「他命还长着呢!」
这话仿佛一柄重锤,又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戚览荆连着退出去几步,沉默起来,好一阵了,喃喃道:「我戚氏先祖为诸侯,与人相争——因私仇而忘大义,致使慕容入关,燕地生灵涂炭,遗恨百年——诸道以此为耻——戚氏足足受了百年的唾骂——」
他顿了顿,叹道:「如今,我复使子孙后代——受虞、姜之流轻视了!」
灰光暗沉。
潭水之上的阁楼不断晃动,丘陵起伏,土黄色的光辉在空中穿梭,越过了小山岭,便顺山而下,很快到了金色的宫楼。
姜俨方才显出身形来。
他的面色冰寒,目光中仍然带着震惊与愤恨,可低下眉来时,这一切便被通通掩藏下去,他转过头,道:「崔前辈。」
他身后的人面色苍白,步履匆匆,披着一身袍衣,看上去很是仓皇,眼看从山上下来的,连忙拱手,答道:「多谢姜大人!」
姜俨道:「客气。」
崔长傅到了此刻,仍然双手发颤,面上泪痕不止。
「何等天威!」
这位明曜帝君证道,前前后后所有举动,几乎完美符合他们这些崔家人心中对于帝君的念想,崔决吟拔升飞去,他看在眼里,简直欣喜若狂!
「好——好——好——」
一千多年——总算熬过来了!
有朝一日,终是重为上曜主!」
因是在龙属手下从命,崔长傅自以为知道了真相,反而对现下这种天塌地倾的情况并不惧怕,唯恐底下的子弟被人害了,眼下只有万分感激:「若非姜大人——我崔氏子弟早就散乱在郡中,不再保全,何复有安然回返的机会!」
姜俨听了这话,目光中显现出一些复杂之色,道:「崔氏乘宝船而来,决吟早有预料,特命人在济水旁修了此殿,背靠大阵,方才天有异象,在下族叔姜辅罔才率领崔氏之众出郡,于此地避难!」
他道:「这是决吟嘱咐在前,岂能谢我!」
姜俨说完这话,腰间的那枚玉佩仍然在不断闪动,而他面不改色,好像毫无察觉,只是轻轻用手拂过,让那枚玉佩失了响应。
崔长傅并未察觉,只是目光有泪花,望向那在河水上渐渐显形的巨大仙船,点头道:「到底是大人想得透!」
时至今日,他须称呼崔决吟为大人了。
姜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拉住这老人,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道:「此去往东,直入海中,再无人能够阻拦,不必再担忧宗族安危,只是决吟多有安排,我不忍付之东流谛琰真人毙于谪炁之下,老真人想清了。」
崔长傅转头怔怔地看了他一眼。
可姜俨早已不理会他了,这位大真人驾风而起,接上一旁等待多时的姜辅罔,乘风而去,竟然重新往北而去。
狂风席卷间,叔侄二人没有一人言语,唯一震动的,只有灵机波动之间,他腰间断断续续、不断感应而明亮的玉符。
姜俨知道是谁。
瞿嘈滩。
他姜俨在毂郡长大,诸位大真人教导他,如师如父,其中最亲的就是瞿嘈滩,这位师尊必然已经到了郡中,甚至已经可能和高服剑拔弩张——
他即将确立道统,要在新天地中自有一番根基,必然要讨好几位大人——这件事情——
他不做也得做。
必是叫他去支援的!
又或者说——
给我划清界限的机会。」
姜俨心中且苦且痛。
他最尊敬的三位长辈,上官吾岸现在一定在劝降上官弥,以那位雷修的性子是绝对行
不通的,无非一死而已!徐角言代表广塬天,必然会被拉下水,而瞿嘈滩已经到了郡中,想做什么不必说了,每一个人都已经站在了明阳的对立面!
可更让他心痛的,是谛琰在山上陨落的那一瞬间。
「这般手段!」
同为证道之人,哪怕占了个清理门户的名义,却凭空这样枉死,如此情境,谁望之不心寒?就连薛殃、冯脩都不忍视之,更何况他姜俨!
「至于诚铅——南机——」
这自不必说了,以谛琰的身份,尚且都落了个横死当场,更何况两人!
他抬起眉来,目光灼灼地闪动着,无数的黑烟如同妖魔一般在眼前耸动,却很快被他抛在身后,渐渐地,那一处都城已经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灿灿的天光和震动天地的火。
真火。
金光灿灿,席卷四方。
姜俨只是平静地往前,他的身影穿过无边黑暗,照耀在了那灿灿的金光之下,于是滚滚的天光顺着他的衣袍往上爬,渐渐将他的脸庞染得金灿。
决吟——你的嘱咐——姜某已完成,这便归来了——」
滚滚的火焰之中,他终于看到了站在天地之中的男子,高服披在天光与火焰之中,将头高高抬起,两颊垂落着清澈的、如同琉璃一般的火焰。
他身上飘着似血似火的色彩,那一把马槊静静地攥在手里,漂浮着浓烈至极的金火。
这位渤烈王也望见到了他,皱起眉来。
高服目光复杂,甚至有一点无奈。
天地中沸腾的青光和土色同时有了凝聚,他看到一道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脸上,上官吾岸不知何处去了,而徐角言立在青云之中,面色复杂。
「师尊,我来了。」
姜俨的声音平静。
瞿嘈滩眸子中先有喜色,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天光上时,很快便被惊怒所占据。
「高前辈!」
姜俨抽出长剑,那张英姿雄发的脸庞在天空下显得格外明媚,金纹灿烂,他笑道:「姜某来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