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易是在出差途中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沈婳打来的。
她很少主动联系母亲。
上一次还是半年前,沈青易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国,她说“快了”。
再上一次是一年前,她说“在国外一切都好”。
每一次都是谎言。
但这一次,沈婳在电话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无声的哭。
“妈,”她说,“小姝还活着。”
沈青易当时正在机场候机厅,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小姝,她没有死。她一直活着。是舅舅舅妈……是他们把她抱走的。”
咖啡从沈青易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她没有擦。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抽去了魂魄的雕像。
二十多年。
从沈姝被宣布死亡的那天起,她哭过,闹过,甚至去庙里求过签。
她以为自己的小女儿早就不在了,以为那是命运对她的惩罚,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张脸。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女儿活着。
活得好好的。
就在这座城市里。
沈青易改签了最近的航班。
不是头等舱,不是商务舱,是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层翻涌,手一直在抖。
她落地的时候是凌晨。
沈盼来接她。
两个人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沈青易看着沈盼的脸,忽然就认了出来。
那张和沈婳一模一样的脸,她怎么会认错?
那种眉眼,那种轮廓,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让人多看一眼的气质——是她的。
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沈盼叫了一声。
声音有点涩,像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沈青易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直在抖,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的重量都抖落下来。
后来,她们坐在车里,沈青易和沈盼聊起沈婳,才知道了沈婳的全部。
沈婳一直在骗她。
什么“在国外上学”,什么“一切都好”,全是假的。
沈婳早就回了国,早就进了泰恒,早就和傅澄海结了婚。
她把所有的事都瞒着,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青易没有发火。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很久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她也苦。”
沈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她说。
而在另一个时区,孟苏带着傅简站在了一座墓园前。
傅简十六岁了。
他长得很高,瘦,眉眼间有一种和迭戈相似的锋利,但又比迭戈柔和一些。
像是同一块玉,被不同的手打磨过。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
也是他第一次来看自己的父亲。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笑着,眼睛里有光。
这是他关于亲生父亲词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印象。
他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
孟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的山上吹过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异国的草木气息。
傅简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个名字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他在这里生活过吗?”傅简问。
“嗯。”孟苏说,“住了很多年。”
“开心吗?”
孟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走的时候,很平静。”
傅简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了看四周。
墓园很安静,远处有教堂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在慢慢地走。
“走吧,”他说,“去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下走。
阳光很好,影子拖得很长。
傅简走在前面,孟苏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迭戈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的。
那时候他比傅简还高,比傅简还倔,比傅简还不肯回头。
但现在,他是不是终于肯回头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斯人已逝。
孟苏只能守着心底的秘密,孤独到死。
***
阳城的四月,海棠花开得正盛。
傅澄海和沈婳是在一个傍晚回到可园的。
他们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像两个普通的、走了很远路的人,忽然想回家看看。
可园的门虚掩着。
门前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花瓣,粉白色的,被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
傅澄海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辆车。
那辆车停在可园门外的老位置,黑色的,车牌号他认得。
是傅荣的车。
他从来不被允许进入可园。
从他和母亲分开的那天起,这扇门就对他关上了。
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挡在外面,每一次都只能站在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而现在,那辆车就停在门外。
像是等了很久。
又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
沈婳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扇门的故事,知道门里住着的那个女人,知道门外面站着的那个男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门,是一辈子。
海棠花的香气随风飘过来。
甜的,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在漫长的冬天之后,慢慢地、慢慢地醒了过来。
傅澄海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些花,看着可园斑驳的围墙。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从傅家走出来。
那时候海棠花也是这样开的,母亲的手很暖,她说:“澄海,我们走。”
而现在,他站在门外。
门里面,似乎有人在等。
他没有推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风把花瓣吹到他的肩上,让那股香气一点一点地、把他整个人都裹住。
沈婳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
“进去吗?”她问。
“再等等。”
傅澄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海棠花还在落。
一切似乎都过去了。
一切似乎又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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