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野似乎没料到,张楚几个人竟然认识鬼姬。
鬼姬抬起一只白生生的手,指尖绕着胸前垂下来的发丝,扭过头瞥了梼杌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不远千万里把我招来,就是为了跟张楚叙旧?”
梼杌野急忙摇头:“不不不,堂主!不是叙旧!”
“我与张楚之间……有些不同的意见,我们约定好了,若是他能击败您,就任由他提条件,若是您能击败他,就任由我们提条件。”
鬼姬恍然,那双桃花眼转回来落在张楚脸上,嘴角往上一翘,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
她往张楚那边走了两步,红衣拖在地上沙沙响:“本来,我不想与你交手的。”
“不过,我答应过梼杌野,可以帮他出手三次。”
张楚看向梼杌野,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你加入仙庭了?”
梼杌野嘿嘿一笑,说道:“还没加入仙庭呢,不过,我答应了这位鬼姬仙子,若是她能帮我出手三次,并且赢了,我就加入仙庭。”
张楚顿时笑骂道:“老狐狸!”
张楚拿手指点了点梼杌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压根就不想加入仙庭,否则直接点头加入仙庭就是了,何必非要鬼姬出手三次还得全赢才肯松口?
明摆着是给自己留后路了。
现在,梼杌野让张楚跟鬼姬比这一场,张楚赢了,梼杌野就能拿“仙庭的人输给了张楚”当借口,正大光明地拒绝仙庭。
张楚要是输了,万妖盟最近吞下去的神元矿脉就稳稳当当捏在手里了。
左右不吃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过,张楚懒得跟梼杌野掰扯这些,老狐狸的打算跟他没关,他只想把梼杌野的规矩立住。
于是,张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鬼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想怎么比试?”
鬼姬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红衣拖在地上,歪着脑袋盯着张楚看。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眼波流转之间,眸光忽然变得锐利如针,一眨不眨地钉在张楚身上,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剥开来看。
张楚被这目光一盯,浑身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那感觉像有人拿手指头顺着他的经脉一路摸下去,从识海摸到丹田,连神魂都被人翻了一翻。
张楚顿时就不乐意了,你瞪我?那我也看看你。
于是,张楚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探出去,大摇大摆地扫向鬼姬,反正是你先动的手,我不看白不看。
神识一触到鬼姬身上,张楚识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条河。
那河宽阔无边,水色昏黄,河面上雾气弥漫,水里头沉沉浮浮全是影影绰绰的东西。
鬼姬的本体就在那条河中间半沉半浮着,红衣铺在水面上像一朵绽开的血莲。
是一步幽内的某条冥河!
张楚隐约感知到了,那血莲下方,似乎根植在一块妖异的骨上,只是,张楚还探知不到那块骨究竟是什么。
张楚还想再往深处探,忽然感觉自己识海最深处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心头一跳,那地方藏着他最要紧的秘密,元始真形图的气息!
鬼姬那缕神识顺着张楚的识海一路往下摸,摸到元始真形图留下的痕迹,忽然一顿,接着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嗖地蹿了出去,冲向西漠方向。
张楚脸色一变。
元始真形图早就不在他识海里了,那东西化作了身外身,一直在西漠待着。
鬼姬这缕神识竟然追着痕迹摸过去了,这女人的感知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邪门。
可紧接着,鬼姬那边忽然浑身一僵。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脸上的媚笑刷地没了,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发白,浑身红衣无风自动,哗啦啦往后飘。
她猛地抬手往自己眉心一拍,那缕追去西漠的神识咔嚓一声被她亲手斩断。
鬼姬连退了好几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血脚印,红衣底下,那具白骨骷髅虚影剧烈颤抖,两只眼窝里的幽火都差点熄灭。
她站稳之后盯着张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你来自,你来自……”
张楚被她这副见了鬼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你看到了什么?”
鬼姬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忽然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红衣铺了一地,脑袋低下去。
她声音里没了之前那股子慵懒媚意,而是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奴婢,拜见帝子少主!”
张楚当场懵了。
他震惊的问道:“等等,你喊我什么?”
鬼姬头也不抬,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您是帝子少主。”
旁边,梼杌野两只大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拿手指着张楚,尖叫道:“鬼姬堂主!您认错人了吧?帝子?少主?他?不可能啊!”
小梧桐也愣住了,看看鬼姬又看看张楚,神色古怪,扭头对鬼姬说道:“我相公可不是什么帝子,他真实年龄并不大,满打满算也没多少岁。”
要知道,这万年以来,大荒早就没有大帝在人间了。
真正的帝子,那至少得是万年前出生,以大手段封禁到如今这个时代的生灵,才是帝子。
张楚,怎么可能是帝子?
鬼姬抬起头,目光钉在张楚脸上,语气笃定:“您就是帝子!”
“我感觉到了,您的身上,有那位大帝的气息,也有……黄泉的气息。”
张楚心念猛地一动。
黄泉,那位大帝?
张楚脑子里像被人扔了块石头进平静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多事呼啦啦全涌上来了。
高阳诚那杯酒,寂灭渊那片大地,他接引过去的黄泉……
还有,大帝?哪位大帝啊?难道说的是高阳诚?
张楚盯着鬼姬,声音沉了几分:“你来自一步幽?”
鬼姬点头:“对。”
张楚又问:“你来大荒,哦不,你离开一步幽多久了?”
鬼姬抬手理了理垂下来的发丝:“半个多月了。”
张楚瞳孔一缩,嗓门拔高:“才半个多月?”
鬼姬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眨了眨眼:“不错,我才来阳间不久,就被敛舒仙子遇到了。”
“她许我仙庭堂主的位置,我便加入了仙庭。”
张楚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阳间一昼夜,阴间十二年。
他离开寂灭渊回到大荒才四五个月,那一步幽里过去了多少年?
他掰着手指头一算,就算四个月,一步幽那片世界,也过去了一千五百年了。
一千五百年……
张楚喉咙有点发干。
寂灭渊在一步幽折腾了一千五百年,现在得膨胀成什么样?
他盯着鬼姬,问道:“这么说,你认为,我是……程顺大帝的儿子?”
鬼姬摇头:“不不不,您不是谁的儿子,您是帝子,是酆都大帝的儿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敬畏:“您身上,有酆都大帝的气息。”
张楚脸色当场黑成了锅底,呵斥道:“你少踏马胡说八道!”
小梧桐在旁边也绷不住了,整个人猛然站起来,尖声喊道:“蠢货!你们那个酆都大帝,是不是名叫左苒?”
鬼姬脸色刷地大变,整个人往后一缩,两只手抬起来下意识挡在身前:“你们怎可直呼大帝名讳!”
张楚和小梧桐同时愣住了。
张楚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脑子里左苒那张脸和“酆都大帝”四个字搁在一块儿,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缓了好几息,语气里全是懵逼:“等等,你的意思是,左苒,已经成为大帝了?”
鬼姬挺起胸脯,脸上全是骄傲:“正是酆都大帝!”
小梧桐黑着脸,吼道:“鬼姬,你少乱猜。什么帝子?你们那个酆都大帝,是我相公的徒弟!”
鬼姬当场傻了。
她那张媚态横生的脸僵在那里,樱桃小嘴张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小梧桐,又缓缓转过去看张楚,嘴唇翕动了两下:“啊?”
张楚没理她,心里默默算时间。
一千五百多年,以左苒的修炼资质,再加上寂灭渊绝对的资源供应,再加上一步幽那不设上限的修炼环境,她成为酆都大帝,还真说不准。
此刻,张楚心里头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这才多久?另一片世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当年,那个亭亭玉立,认真而专注的小丫头,如今,竟然成帝了?
虽然说,在一步幽那片大世界,大帝似乎不算什么多么难以企及的高度,可那也是大帝!
很快,张楚又有些犯嘀咕。
左苒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鬼姬能从自己身上感知到左苒的气息?他身上哪来的什么酆都大帝气息?
难道是当年接引黄泉的时候沾上的?还是说,左苒成了大帝之后,跟自己有什么牵连?
他想了半天没想通,心里头摇摇头,不再去多想。
张楚把思绪收回来,重新打量了一遍还跪在地上的鬼姬,又扫了一眼旁边眼珠子都快掉地上的梼杌野,把胳膊往胸前一抱:
“行了,起来吧。”
“什么帝子不帝子的,先搁一边。我就问你,梼杌野请你来跟我打,这架,你还打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