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对于倭人接二连三的吐槽,引得帐内之人哄堂大笑。
高惠真静静地听着,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他端起酒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酒盏底部落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帐中的笑声渐渐平息。
高惠真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帐中百济诸将,最后落在那络腮胡将领脸上,微微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笃定,几分老谋深算的从容。
“将军所言差矣。”
高惠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乌合之众,也有乌合之众的用处。”
帐内百济诸多将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阶伯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帘抬起,望向高惠真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锐利。
扶余隆也停止了叩击案几的手指,微微侧目。
高惠真没有立即解释,而是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中央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萨水口一路向南,经过辱夷,最终停在萨水的位置上。
“据我王此前送来的情报——”
高惠真转过身,烛火将他的背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大唐舰队此番劳师远征,乃是唐国太上皇李渊仓促而定,事先并未经唐国兵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如此,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军备不足,且补给困难。”
“唐军虽然凭借着无耻手段,不宣而战,偷袭得手,但他们的战力却也不容小觑。”
“只可惜……他们如今孤军深入,犯了兵家大忌。”
“火油、箭矢、粮草、药材,每一样物资都经不起消耗。”
“他们远离唐国边境数千里,后方补给遥遥无期。”
“每经历一次战斗,他们的箭矢便少一批,火油便少一罐,能战之兵便少一茬。”
高惠真面上浮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而倭国,虽然船小兵弱,上不得台面,但他们胜在数量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锤击。
“他们的船只确实破旧,那些倭人也确实不堪,但那又如何?”
高惠真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
“本将只是许下小利,许他们在战后分享战利品,许他们在大唐沿海劫掠三日,许他们将俘获的唐国女子带回倭岛,他们便心甘情愿地当这个马前卒。”
“待到大战一起,先让他们冲上去与唐军缠斗。”
“我军与贵国水师在后压阵,以逸待劳。”
“倭人的船虽破,但千余艘密密麻麻涌上去,唐军总得应付。”
“唐军的火油要烧,箭矢要射,每一样都是在消耗他们本就捉襟见肘的补给。”
“待倭人的船烧完了,唐军的火油也耗尽了;待倭人的人死光了,唐军的箭矢也见底了。”
高惠真抬起手,在舆图上白江口的位置重重一拍。
“到那时——”
“唐军火油耗尽,箭矢见底,舰船疲惫,将士力竭,而你我两军兵精粮足,战船完好,士气正盛。”
“届时,全军出击,以七百精锐战船对三四百艘疲惫之师。”
“诸位觉得,胜负几何?”
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百济将领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妙啊!”
络腮胡将领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两眼放光。
“大将军运筹帷幄,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大将军早有谋划!倭人不过是填壕的卒子,死不足惜!”
“待到唐军被倭人耗得精疲力尽,我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上,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百济将领们纷纷举杯,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对高惠真的敬仰。
“大将军智慧无双,真乃天纵奇才!”
百济将领们纷纷举杯,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对高惠真的敬仰,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高惠真听着这些恭维,端起酒盏,环顾四周,却没有立即饮下。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神色。
“诸位——”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帐中的喧嚣顿止。
“方才所言,不过是倭人的第一重用处。”
诸将齐齐一愣。
阶伯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扶余隆也停止了叩击案几的手指。
高惠真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海图。
他的手指在倭岛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缓缓划向百济的方向。
“诸位可曾留意,倭岛之上,有一个名为‘大和’的小国?”
帐中百济将领互相对视,多数人面露茫然。
阶伯的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已猜到高惠真接下来要说什么。
“大和国。”
高惠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据我国使臣从长安传回的消息,大和国自贞观四年起,便派遣使者远渡重洋,抵达长安,向唐皇李世民称臣纳贡。”
“唐皇怜其国百姓生活困苦,允许大和国派遣倭人到长安游学,学习大唐的典章制度、农耕技艺、医药之术,以及冶铁锻造之法。”
帐中百济将领们的面色微微变了。
冶铁锻造——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两年。”
高惠真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愈发沉冷,
“仅仅两年。大和国不断增派使者,前前后后已有数百人在大唐游学。”
“他们学会了中原的冶铁术,学会了打造铁甲铁刀,学会了构筑城池,学会了编练府兵。”
“大和国也因此在倭岛上的疆域日益扩大,短短两年间吞并了周边十余个小国,大有扫平群雄、统一列国之势。”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诸将。
“诸位不妨再想一想……唐皇李世民是何等精明之人?”
“他为何不让你我两国百姓去长安游学,偏偏对一个小小的海外邦国如此慷慨?”
“是因为大和国贫瘠,百姓穷苦吗?!”
帐中无人应答。
高惠真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然不是!”
“是因为大和国一旦强大起来,首先威胁的不是唐国,而是百济,是我高句丽。”
阶伯端起了酒盏,却没有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倭岛与百济隔海相望,最近处不过百里之遥。”
高惠真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从倭岛划向百济的海岸线。
“大和国若统一倭岛,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们会第一个盯上百济,然后是新罗,再然后,便是我高句丽的南部沿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