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睢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无边蒙昧的荒原之中前进的行者。
跋涉过漫长的岁月之后，体验了无数沉重的悲欢，做出了无数极为真实的抉择，他才骤然惊觉，所有的世事都不过是恍然一梦。
梦醒了，除了满身大汗淋漓，还有一股由衷的庆幸。
……庆幸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又或者说——
离睢隐隐有种感觉，那梦中的一切，或许在另一条时间线当中已经发生。
神树已经倒过一次。
幽姒已经死去过一回。
那不曾存在的庞然大物，血肉国度，曾建立、又曾走向千年的衰亡。
而现在，他还站在这里。
难道，那漫长的、沉重的千年岁月，是命运给予自己的警告吗？
离睢醒过神来，抬头看着大祭司，眼神不再迷茫，反而透露出一股从前不曾有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是必须要经历过漫长的世事之后才会凝聚而成的、发自内心的选择。
而这一切变化，不过是一瞬之间完成。
周围的祭司们，看着大祭司与离睢之间这一幕短暂的、没有言语的交流，恍若天人，纷纷流露出惊奇的眼神。
此时的离睢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性。
他开始梳理自己从刚才的那场宛如灌顶一般的顿悟当中，获取的一切信息。
而且因为他刚从那庞大的岁月洪流当中抽身而出，他现在的视角无比的冷静与抽离——
祖元长央与荧夜长央，是来自于神树的两股同出一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
祂们相似的点在于，都需要广大的信众去信奉，从而使自身的力量得到生长与壮大。
然而，祂们对信徒的要求与信奉方式，却又是完全不同的。
荧夜长央要求信徒终日耕耘，勤勉不辍，以换取来日的丰饶。
在这个过程当中，荧夜长央不会直接给予信徒力量。
而是让信徒本身的付出与努力，在岁月的滋长之下，一点一滴地凝聚与增强。
而到了某个节点，努力发生了质变，丰饶的可能性也就变得触手可及。
荧夜长央的力量，是让你去创造未来的可能性。
然而。
祖元长央则截然不同。
祂诱导信徒心中的欲望疯狂地扩张。
而后引诱信徒与自己签订契约。
在契约完成的那一刻，祂就降下强大的力量，以“恩典”之名赠与信徒，让他们顷刻之间就能体会到愿望成真的美妙与欢愉，从此欲罢不能。
然后代价看似微小，甚至允许你将未来抵押给祖元长央。
但后果却是——
未来所有可能性的全部衰竭。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运作方式，最初只是神树在千万年的自然岁月当中演化的结果，与人类的善恶无关。
但当神树双灵接受了凡世众生的供奉之后。
祂们聆听世间的心念，自然也就习得了人世间的善与恶。
只不过，祖元长央的运作方式，天然契合人类心中的恶念与贪欲。
正因如此，在后世某些洞悉长央本质的智者，会将祖元长央封为恶神之名；荧夜长央，则封为善神。
离睢已经通过那庞大的岁月洪流，体验了另一条时间线，在那条时间线里，他做出了供奉祖元长央的抉择。
自此以后，影响了整个幽姒部族以及整个梁国两千年的历史发展方向。
他也清晰地看见了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不再茫然，心中已经做出了新的选择。
……
历史发生了改变。
然而，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转折，与翻天覆地的动荡。
只是从一次最微小的选择开始。
选择了什么，而没有选择什么。
就这样，历史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改变，一环扣一环的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开始了演化。
如同遥远之地的一只蝴蝶翩然振翅，此地便风起云涌，山河变换。
最初的变化，是大祭司与先贤祭司们全体存活了下来。
他们没有作为第一次献祭的祭品，以供奉给祖元长央。
其次，王宫也没有颁发政令以大规模废除荧夜长央信仰，并改变成祖元长央信仰。因此，祖元长央的神像雕刻计划也没有实行。
那个因为伤病而失去了劳作能力，无法加入大部队，从而被抛弃在家的族人，他没有机会向祖元长央乞求救赎。
取而代之的，是王宫亲自派遣一名宫廷医师前来，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治疗。
虽然病人没有立即康复，恢复成完全健康的身体，但是在药物的辅助之下，经过多次疗程，假以时日恢复劳作能力是可预期的。
……
除此之外，离睢还与祭司们举行多次宫廷会议，进行国事商讨。
离睢在那次顿悟当中，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众生各自的疾苦，体会到了芸芸众生的烦忧与苦痛。
于是，离睢也因此获得了一种罕见的共情的能力与全面的视角。
这些视角，是他此前二十余年的王族生涯，从未曾体会到的。
在这种状况之下，他和祭司们讨论着幽姒未来的发展。
关于部族的农事、畜牧、渔猎、商贸、文教、军事……
最后，制定并且颁布了多项条例与律法，规划了幽姒的发展方向。
无论如何，在这个节点，群山之中的幽姒部族依旧面临着内外交困，面临着群山异族与玄燕霸主的群狼环伺。
幽姒部族迫切需要生产力的突破与军事能力的革新。
一项项政令有条不紊地颁布，并且执行。
与此同时，在深思熟虑之后，离睢还做出了一项重大的决策。
——建立荧夜长央的祭坛！
建立祭坛，并不是重蹈前世供奉祖元长央的覆辙。
这是离睢纵观了此后千年的历史而思考出来的决定。
其中决定性的画面，是他看到了两千年后，柳长麟与沈迟所分别举行的两次荧夜长央的仪轨。
那是一种比先贤祭司们沟通荧夜长央的粗糙方式，要精准、直接得多的仪轨。
所以，离睢在这个时代也决定建起祭坛，主持荧夜长央的仪轨。
他所掌握的仪轨虽然并不能直接沟通荧夜长央。
但是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凝聚荧夜长央的神力。
这样一来。
他教导族人们，“终日耕耘，勤勉不辍，以换取未来的丰饶”，就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付出与等待。
祭坛与仪轨的存在，将部分感应到荧夜长央的力量。
从而让信徒们对未来具备更多的确定性与信心。
这个举措，虽然短时间内看不出巨大的效果。
然而一旦做出决定并且实行，那么每一次族人在进行耕耘与努力，都是一次对荧夜长央的信奉。
族人的耕耘与努力，也直接通过仪轨联系到荧夜长央那里。
久而久之，通过仪轨得到的力量反馈，将是巨大无比的，能够直接改变幽姒部族的方方面面。
族人们辛勤劳作，进行耕种与狩猎，进行建造与打磨，进行征战与守护，日复一日。
而在仪轨的加持之下，某个农业官可能会获得灵感，从而制定了新的耕作技术，改进了整体的作物生长方式。
某个工匠可能试验出了新的材料配比，从而制定出了更加耐用的盔甲与武器。
部族当中负责文教的长者们，改变了教育方式，从而整体提升了族人的知识获取能力与思维方式……
这样下去，不到十年，幽姒部族的发展将踏上全新的轨道，呈现出崭新的面貌。
此后，便是一条波澜壮阔的壮丽征程。
离睢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幽姒部族最年轻的王。
在他的统领之下，幽姒部族举全族之力，筚路蓝缕，以启荆蛮。
……
在这十年的时光之内，离睢之所以能够具备如此的决断与执行能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神树的注视。
在他第一次仰望神树并得到了回应之后，他便对那一次的惊为天人的对视念念不忘、魂牵梦萦。
那道来自于天上的目光，如同月辉一样皎洁，如同广袤的天穹一样包容，虽然无声无息，从不言语，却支持着他做出每一次选择，踏出每一个步伐。
离睢不知道那是源于荧夜长央的注视，还是一位来自未来的神秘存在。
然而，在此后的某一年，当离睢再次漫步于神树之下的时候，他再次抬头，心中却有一种清晰的感觉：
那道目光永远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