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捐的事了结,金大腿又开始整理税捐,清查城内大大小小的固有资产。
所以,哪怕她和金大腿只相隔一个庭院,也很难见到人,他要么在开会要么批公文,越明珠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就是他外出视察,从门口走到车旁的那段时间。
相反,张日山留家次数反而变多了。
金大腿不在,他作为副官得负责处理一部分能独自批阅的公文,偶尔会过来这边陪她吃饭。
合理怀疑是金大腿让他来培养感情的。
餐厅,
想起生病前跟金大腿一起干的坏事,她不经意问:“我给你的橘子呢?”
张日山捏着筷子想怎么回话,直到越明珠轻咳催促,他才用汇报公事的语气,不卑不亢:“吃了。”
她好奇:“是吃了一个,还是全吃了?”
“全吃了。”
张日山一天吃一个,橘子本就耐放,味道暂且不提,他更烦的是经常有人来问他橘子跟奶茶哪个味道更好。
“......”
说实话,没揍张小侠他已经很有容人之量了。
“甜吗?”
越明珠明知故问。
张日山本想摇头说酸,可看着那双闪亮如阳光的眼睛,他想到橘子就泛酸的嘴巴自动开了口:“...甜的。”
违心的话,让他说出口实在有点艰难。
于是越明珠笑得更厉害了。
看着她笑,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间的张日山愣了下。
原来让她开心这么简单。
真奇怪,他想,为什么以前自己意识不到。
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她计较怄气,为了她写家书落泪而一遍又一遍找管家捧珠问话,为了不再绞尽脑汁找话题趁着她不在偷看她喜欢的书......
明明那么久以前,他就在学着怎么和她好好相处了。
越明珠不知道他顿悟了什么,金大腿不在家,还是照常去医院,照常去收容所送物资。
她料到还回卖身契、办理新户籍会有一部分人想离开,她只是没想到,有人会不告而别。
户籍全部解决完的隔天,十几个人一声不吭地跑了。
那速度,只能说早有预谋。
有人起头,接下来一周又陆陆续续走了一部分,本来学生们还想趁寒假给她们上上课,教她们读书认字,安排她们去教会当义工,顺便学一些手工活。
人铁了心要走,谁也拦不住。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一百多人。
越明珠没像其他人那样愁眉不展,本来嘛,人各有志,不管她们是远走他乡另谋生路,还是找过去认识的相好重新生活,都是自己的选择。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
说现实点,人少了,她的负担也更轻了,要是剩下的这些姑娘实在找不到工作,她名下还有田产,分给她们绰绰有余。
正月过后,
就像她想的那样,张启山召集九门立新规。
谈了什么不清楚,反正全城查封ii院一事进展得很顺利,不管是登记在册、合法纳税的,还是非法地下经营藏着掖着的,拘留的拘留,收容的收容。
到了四月,风月场所在长沙完全绝迹。
各大报社纷纷报道。
报纸内容当然不会全是叫好声,总有那么一两个跳梁小丑出来蹦跶。
张启山独揽长沙军事大权,多少人争着抢着想为他肝脑涂地,那些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的,他又怎会放在心上。
上头传消息,想今年让长沙立市。
早年南京方面就有规定,人口达到30万是立市的基本条件之一。
前些天她听张日山说什么户籍统计,这才知道金大腿几年前留守长沙曾被安排去清查户口,就是为立市在做准备。
立市是好事,见不到人可以理解。
让越明珠期待许久的横着走,在她真的出去体验一番过后,反而成了一种束缚。
没有享受过权力的人,原来真的对权力一无所知。
金大腿给她换了新车牌。
自那以后,只要她坐这辆车上街,不管去哪,那个辖区的巡官认出车牌就会派人到附近巡逻,她下车买点东西,商业区那些最有眼力劲的老板更是高高捧着她,说话都不敢大喘气。
就差跪在地上。
说实话挺没意思的。
就这,还是最微不足道的变化。
有了金大腿背书,晨光小学顺利开学,有了第一批新生,曲冰父亲不仅不再反对她当校长,还痛快答应每年给她一笔经费。
而那些留下来的姑娘也不用她分田产,工厂几乎是抢着要聘用她们,求着要来分忧。
还有一些更离谱的就不说了。
越明珠的人生似乎正在进入最顺风顺水的阶段,她为了不被虚假的权力腐蚀掉,只能换一辆低调的新车。
她在一家南纸店挑笺纸。
前不久婉莹来信,说她认识的一位长辈最近在收集传统木刻笺样,长沙有几家南纸店的老刻工手艺非凡,让她帮忙挑一些寄去。
桌台上放着许多小样纸,供顾客试写。
难得婉莹有事让她帮忙,越明珠蘸墨亲自试纸。
她有一段时间没带保镖出门了,家里有空陪她上街的人越来越少,当然,这也代表长沙彻底落入了金大腿势力的掌控之下。
可惜年夜饭那晚,她由于生病没有出席,去年整整一年小张们有没有减员也无从得知。
她恰好收笔,目光下落,看清自己无意识写完的字不由一愣。
“这些帮我包起来吧。”
越明珠失了心情,把自己用过的笺纸递给店铺伙计,“麻烦帮我处理一下,谢谢。”
刚过寒冬,正值春夏交替时节的长沙气温忽高忽低。
外面冷,车里又热。
越明珠摇下车窗,司机缓速避让行人。
一个穿着衬衣马甲的年轻人从车旁经过,寻常人路过车总要多看两眼,他不一样,两手插兜东张西望,好像街道两旁的商贩和货郎更值得一看。
就连路过一家南纸店,门口伙计没拿稳的纸被风吹过来差点糊到他的脸,也丝毫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对不住对不住,碰着您没?您骂我两句解解气也行。”伙计连连欠身,眼前一看就很洋派的年轻人表情有些古怪,拿着还没干透的笺纸问他,“谁写的?”
瞧出对方是个外乡人,伙计没敢多说,“前面车里那位小姐写的,这张人家不要了,正准备烧掉。”
年轻人看了眼车开走的方向,喃喃自语:“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嗯?
伙计挠了挠头,这......
后半句和纸上写的是一首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