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特里克斯沉默了许久,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床单上的纹路,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半晌後,她才低声说:「主人说的没错————为他牺牲,是————是我的荣幸.————就算为他而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汤姆凝视着她,自光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揭穿贝拉特里克斯的言不由衷,只是轻轻让她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撑在枕头边,身体也微微前倾,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空间距离的迫近让贝拉特里克斯情不自禁地後仰着头,眼睛看向面前的少年。
在其他人面前无论是丈夫罗道夫斯,还是妹妹纳西莎,亦或者是其他凶残的食死徒同僚,贝拉特里克斯都是强悍而强势的。
她永远都不甘下风,危险又桀骜,像一条随时会发起突袭的黑曼巴蛇。
唯独在伏地魔面前————哪怕是眼前这个年龄还不到她一半的少年伏地魔面前,她诚惶诚恐,患得患失,痴狂中还带着不自觉的卑微。
汤姆低下头,额头离贝拉很近很近,却没有完全碰到她。
他轻声说:「你的忠诚我知道,我都看到了————但是贝拉,那个成年的我,他甚至不觉得你能活下来是值得庆幸的————他只觉得你麻烦。」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几十年之後,我为什麽会变成那样————但现在的我,对你很抱歉,我也为你觉得难过。」
他用指背轻轻抚过贝拉的侧脸,说:「如果你想要离开,我可以帮你————毕竟你现在的魔力跟以前无法相比,继续留下来,不说那个成年的我,就算是其他人————」
他欲言又止地停了下来,但贝拉特里克斯已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後果。
过去她自认是最忠诚、最可靠的食死徒,在其他同僚面前也是极度傲慢的态度,就算是马尔福也没少被她嘲笑挤兑。
如今她失去了力量,伏地魔又显而易见的不会庇护她————其他人最多忍耐一周。
等他们看清伏地魔的态度,报复便会接踵而来。
想到这里,哪怕贝拉特里克斯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由得面色惨澹。
「所以,」汤姆轻声说,「趁你还有机会————离开吧。去过一种不一样的人生,去获得真正的幸福。」
贝拉特里克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汤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双眼睛看上去始终真诚而坦然,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直击人心的明亮,没有丝毫伪饰。
————仿佛没有。
「我不会走的。」
贝拉特里克斯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哪怕是人生的最後一秒,我也想留在主人身边————这就是我选择的路,我不会後悔。」
汤姆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柔声说:「好吧,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假如,你改变主意了,依然可以随时找我。」
「但不要太久,贝拉————你知道我没有太多时间————他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起身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用手指碰了一下贝拉特里克斯额角垂落的一缕头发。
这触碰极为短暂,轻微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湖水上,几乎无法产生涟漪。
贝拉特里克斯睫毛轻轻一颤,垂下眼睛,什麽也没说。
汤姆走到桌边,吹灭了蜡烛,脚步声到门边时停顿了一秒钟,随後才离开。
贝拉特里克斯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夜半时分,房间里又多了一个声音—
家养小精灵大概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悄悄进来,收走脏衣服,换上乾净的,然後再默默离开。
衣柜空间里,维德也是彻夜未眠。
一群蜜蜂魔偶在他的周围振动翅膀,悬停在空中,身下携带的并不是蜂蜜,而是从各方汇集而来的情报。
有时维德伸手一点,其中一只蜜蜂就带着纸条变换位置,将各方的关系脉络梳理得更加清晰。
火鸟米哈尔就站在他的肩膀上,有时低头啄两下翅膀,有时歪头看看纸条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不知道它能看明白几分。
斗篷悬在旁边,倒是摆出一个摸着下巴的姿势,十分睿智地思考了一阵後,突然说:「算算时间,厨房差不多也该准备早饭了。主人,你肚子饿不饿?」
——
米哈尔斜眼看着它,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斗篷。
「你懂什麽?」
斗篷正色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我俩是不用吃饭,但要是主人在关键时候因为饿肚子而没力气,那该怎麽办?」
「或者你愿意牺牲一下自己?火烤米哈尔听上去就很不错,或者是蜜汁米哈尔,烟燻米哈尔,香辣米哈尔腿————」
它还没有说完,就被米哈尔一翅膀拍飞出去,紧跟着两个家夥就打得天翻地覆。
空间里的魔偶对此都已经习以为常,它们忙忙碌碌地做着战前准备,有的在分发武器,有的在装备魔药,有的在披戴盔甲。
上一次跟伏地魔交战时,魔偶们因为无法抵抗黑魔王的火焰,死伤惨重,也就是靠着人海战术才勉强抗衡下来。
所以这一次,魔偶几乎都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它们原本都跟真正的动物极为相似,最多只是体型上存在差距。但此刻,在玄武岩制造的盔甲武装下,每一只动物都像是行走的凶兽,浑身上下都闪着金属般的冷光。
就连小型魔偶身上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质感宛如玻璃的材料,就像是穿上了一身棉衣。
这是火山岩,它与玄武岩一样都是完全不可燃的材料,米哈尔亲自实验过,哪怕是厉火也不能让它们烧起来。
在衣柜空间的另一侧,则摆着小山一样的武器,比食死徒们辛辛苦苦从各个角落搜刮来的武器要多百倍。
这是维兰等人之前在美国经营的成果,在枪械自由的国家,弄到这类武器比在英国容易多了。
饶是如此,维德仍然觉得不够,又从各个渠道弄到了一些危险的魔药,同样作为魔偶们的武装之一。
「真要这麽做吗?」发了一圈魔药的维瑟回到维德身边,说,「今天过後,很多人都要真的开始害怕你了。」
维瑟因为有一张跟维德一模一样的脸,始终要作为一张底牌留着,因此不需要参与这次的行动。
听了他的话,维德想了想後道:「以前他们就不害怕吗?」
维瑟:「————他们可以假装不害怕。」
「那他们以後可以不用假装了。」
维德把玩着手中的一把格洛克手枪,说:「免得有些装傻的人,或是真傻的家夥,觉得他们可以随意冒犯我,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你在生气?」维瑟问,「因为那些家养小精灵?」
维德没有否认,只是道:「尼克·勒梅已经去世了,没办法继续庇护自己的家养小精灵,他的名声可能反而会让他们吃更多苦头。」
「但是你说,当米洛他们被魔法部官员和买家囚禁、殴打的时候,会不会告诉对方他们的新主人其实是我?」
维瑟想了想,道:「应该会吧————身处绝境的时候,任何一丝希望都要抓住。」
「可是没有任何人主动把他们送回来,向我道歉,或者以此来跟我交好。」维德看着自己的魔偶,轻声问,「这难道不是我的失败吗?」
维瑟:「————我知道了,但你最好收着点,出门的时候别带上这副表情—邓布利多跟你一起呢!」
维德眨眨眼睛,忽然露出了一个纯良而无害的笑容。
快要天亮的时候,挂在门口的铃铛忽然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
「主人,邓布利多到了。」
「嗯。」
维德挥挥手,让魔偶们各归其位,拿起魔杖和备用魔杖,手臂一擡,斗篷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身後的衣柜空间咔嚓咔嚓一阵摺叠,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手提箱,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摇晃了两下。
在维德前方,邓布利多就站在窗边,银白色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上丝毫没有年迈而产生的虚弱迟缓,身形也完全没有何偻,高大的背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带着危险的压迫感。
「教授?」维德道。
邓布利多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问:「都准备好了吗?」
维德:「是。」
邓布利多:「整晚没睡?」
「我大概还不能像你一样冷静。」维德说,「我很兴奋,也担心自己做不好,让你失望。」
「我不会因为战事失利就对你失望,维德,永远不会。」
邓布利多说:「我只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因为我没能让所有孩子远离战争。」
维德却道:「战火从来都不会对孩子网开一面。相反,当战争来临时,最可怜的就是无能为力的孩子了。」
他看着校长,笑了笑,说:「所以————我们走吧。」
邓布利多也不由得笑了笑。
他是在为维德,隐约也有几分为了哈利而感到抱歉;但是维德说的,却是更宏大、更广泛的局面。
维德提着箱子,抓住邓布利多的手臂,两人对视一眼,下一刻,宿舍里响起凤凰清越的啼鸣。
火光一闪,两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隔壁宿舍,麦可陡然从睡梦中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开了长长的床帷,转身看向窗外。
他自然什麽也没看到。
「怎麽了?」
旁边的床上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泰瑞把床帷掀开一角,看了眼麦可,打了个哈欠问:「做噩梦了?」
「你有听到什麽声音吗?」麦可皱眉问道。
「什麽?」泰瑞问,「我说梦话了?」
麦可:「————没有,睡你的吧。」
他下床走到窗边,朝外张望了一会儿,又回到书桌前面,拿起羽毛笔,翻开了友人帐。
原本睡眼朦胧的泰瑞瞬间清醒过来,大怒道:「好啊,你居然这麽早就起来复习!等着,我今天就能背完二十张笔记!」
维德和邓布利多出现在一座楼房的房顶上,周围视野开阔,建筑鳞次栉比。
这里原本是巫师最喜欢隐居的山林,有山有水,草木茂盛,环境也十分僻静,最近的村子都有几英里远。
莱斯特兰奇家族就世代隐居在这里。
但随着城市的扩张,这片区域早已经被麻瓜的建筑给包围了,维德还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在黑夜中像是一只黑的眼睛。
幸运的是,在魔法的遮蔽下,莱斯特兰奇家族的庄园并未被推土机推倒。
关於那片「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的林地,麻瓜政府和房地产公司拟了几十套开发方案,最後都无疾而终了。
所以到如今,莱斯特兰奇家族依然保留了一片非常广阔的土地,只是他们也无法阻止周围冒出越来越多的钢筋水泥建筑。
维德拉起兜帽,随着邓布利多往前走,晨雾缭绕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他发现,这片区域安静得出奇。
路上没有一辆车在行驶,附近的楼房里也没有还亮着的灯,没有电视的吵闹,也没有酗酒的喧器。
所有人好像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哪怕是幻影移形的声音也没办法把他们吵醒。
走出去一百多米後,附近的建筑变得越来越稀少,脚下的杂草上带着露珠,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裤腿。
在草丛和树影之间,一个又一个身影正在无声地汇聚,看上去跟维德两人目的地相同他们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忽然,邓布利多停住脚步,也伸手拦住了往前走的维德。
「就到这里吧。」他说,「再往前,就要触动他们的警戒魔法了。」
维德便停了下来。
他看到自己右边不远处有个巫师,正在半空中有条不紊地划出一个个圆形的轨迹,那动作缓慢得犹如催眠。
他的杖尖在空气里留下淡金色的弧线,又在成形後迅速隐入空气,不留下任何痕迹。
维德认出了他正在布置的咒语—反幻影移形咒,禁锢空间咒,扰乱咒。
有这些咒语,别说幻影移形,就连门钥匙都难以正常使用。
他们刚站定不久,博恩斯部长就大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