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伴随着周川稚嫩的声音,偌大的屋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唯有屋檐上的雨水,还在一滴一滴落下。
啪嗒!
声声清晰。
周铁山站在大门口,因为刚到家,所以他肩上的纤绳还没有解开。
那条木腿上,也全是泥泞。
当听到周川的话,他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那双虎目一下子就红了。
他望着柳氏,近乎一字一句的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小川真的在里面被人打,你的手也被人夹烂了?”
柳氏望着周铁山,嘴唇嗡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偏过头去,泪水滚滚而下。
周铁山再也忍不住了,一把解开肩上的纤绳,快步朝着柳氏走去,然后一把拿起柳氏藏在袖中的手。
下一秒。
周铁山的瞳孔骤然一缩。
柳氏的那只手,一片红肿!
甚至……那指尖还有些血迹!
他再一回头,便看到周川手臂上的大片淤青。
周铁山抬起头,望着头顶那块巨大的牌匾,虎目含泪。
“五十五两的银子,他们不给,俺忍了。”
“毕竟俺还有一条腿,俺还能拉船,还能挣钱养活你们!”
“可小川是照乾王的规矩进的县学,这是朝廷的恩典,是乾王亲自定下的规矩,他没有犯任何错,也没有欺负旁人。”
“他们凭什么骂他?”
“又凭什么打他?”
周铁山望着柳氏那红肿的手,双眸通红的道,“又凭什么连他娘去问一句,都要夹烂她的手?”
“凭什么?”
“真当我周铁山好欺吗!”
柳氏一把抓住周铁山的胳膊,朝他摇着头道。
“铁山,要不算了吧。”
“小川不去县学了,咱们自己多干点活,多挣点钱,让他去乡间先生的私塾旁听吧。”
周铁山低头看着那只断绳的钱袋,深吸了一口气,朝柳氏摇了摇头道。
“乾王手下的兵,没有这么孬的!”
“这一次,俺不能再忍了。”
次日。
周铁山穿上那件从漠北战场带回,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衣,然后拄着木杖,走进了临河县的县衙。
他从清晨一直等到午后。
罗昌平这才终于在正堂见了他。
“周英雄?”
“你今日怎么有空到本官这里?”
罗昌平坐在堂上,抿了一口醇香的茶水,一张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模样。
周铁山将自己的军功文书与伤残文书,一张一张的铺在地上。
随后,他又将那只断了绳的空钱袋,放在了最上面,开口道。
“县尊,小人的儿子周川已经进了县学。”
罗昌平笑道,“那这是好事啊,乾王优待功臣之后,咱们县里可是一点都没敢怠慢,这名额来之不易啊!”
周铁山抬起头,继续道,“小人自然感激乾王,感激县里,感激县尊,可他却在县学里,被人骂丘八的儿子,说不配和他们坐在一起。”
“他被李家少爷按在地上打。”
“就连朝廷给他的膏火银,也才刚发到手里,便被人拿了回去。”
罗昌平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周英雄,你这话就严重了,孩童之间的打闹,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于膏火银,不是已经足额发放了吗?”
“县学的领讫册上,有你儿子的手印。”
“这三百文,可是一文都不少。”
周铁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是啊,这笔钱县里给了,领讫册上也按了我儿子的手印,但为什么县衙的人一走,就要将这笔钱要回去呢?”
“这就像小人的六十两银子一样。”
此话一出。
罗昌平盯着周铁山,一双眼睛里的冷意越发浓郁。
周铁山也第一次没有低头,直视着罗昌平的那双眼睛。
周铁山那双见过太多厮杀的眼里,满是倔强!
周铁山一字一句的道,“县尊,那五十五两银子,小人可以不要,毕竟小人还有一条腿,小川的三百文膏火银,小人也可以不要。”
“但小人要一个公道!”
“小川已经进了县学,这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进去的,是小人在战场上靠命替他换来的,他进去也不是为了挨打,更不是为了让人指着鼻子骂他爹是丘八的!”
罗昌平端起茶盏,慢慢撇去上面的浮沫,声音低沉的道。
“你想要什么公道?”
周铁山直接开口道,“打过小川的人,必须给小川道歉,沈鹤年夹烂俺媳妇的手,也得给俺一个说法。”
“沈教谕以后,不许再让人欺负小川。”
罗昌平笑了一声,出声道,“周英雄,李家也是咱们县里的大族,沈教谕更是临河县有名的读书人,声名在外。”
“你只听了自己儿子的一面之词,便要本官去治他们的罪?”
“这是不是也太霸道了点?”
周铁山沉默片刻,而后开口道。
“那小人便请县尊去查。”
“若临河县查不清的话,小人便去郡城!”
罗昌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去郡城做什么?”
周铁山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小人去问一问乾王给伤残将士孩子的膏火银,是不是只准孩子摸一摸。”
“也问问乾王捐银修的县学,是不是只准功臣的孩子进去挨打。”
罗昌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变的极为冰冷。
“周铁山,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小人不敢。”
“但小人已经别无他法,小人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打,看着自己的婆娘被人欺负,却像王八一样继续忍吧?”
“那未免……也太过憋屈了点!”
罗昌平死死盯着周铁山,当发现周铁山眼里的决绝以后,他那张原本满是阴沉的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周老英雄误会了,本官何时说过不管?”
“这三百文膏火银,县衙可以先替县学补上。”
“只是公帑支取,总得有个章程。”
“近来县库里刚宽裕了些,你容本官几日,本官让人补一道支领文书,三五日后,便将银子送到你家,还有欠你的银子,这次也能补一点。”
周铁山一怔。
罗昌平继续道,“至于孩子受辱一事,本官也会给你一个公道。”
“只是这件事,终究牵涉沈教谕与李家。”
“沈教谕有功名在身,李家也不是小门小户,本官总不能就只听你一面之词,便将人拿来问罪。”
“你给本官几日时间,容本官查一查,也想一想该如何处置。”
“你也得体谅一下本官的苦衷,这不过分吧?”
周铁山脸上的紧绷,一点点松开了,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
“县尊真的会管?”
“自然。”
罗昌平放下手中的茶盏,亲自走下堂来,扶住了周铁山的胳膊。
“你是我临河县的英雄,你的儿子受了委屈,本官又岂能不管?”
“银子会有。”
“公道,也会有!”
周铁山愣了愣,紧接着咧嘴笑了起来。
他的眼圈,也一下子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给罗昌平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人谢县尊!”
“县尊的大恩,小人一辈子都记着!”
罗昌平笑着将周铁山扶了起来。
“回去等消息吧。”
“但莫要再说什么去郡城的话了,你是大乾的英雄,这事一旦层层上报,麻烦的狠,你也不想去给乾王和朝廷添什么麻烦吧?”
“是。”
周铁山连连点头。
他将几封文书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只空钱袋,拄着木杖走出了县衙。
那木腿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极为清脆。
当声音远去以后。
罗昌平脸上的笑容也骤然消失的一干二净。
屏风后。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师爷缓步走了出来。
“县尊,您真要查沈鹤年和李家?”
“这件事若是闹开,那可不只是几个孩子打架,这膏火银明明发了,却又被人抢了,要是再往前查,还有周铁山那五十五两的伤残银。”
“他若真去了郡城……”
“所以,他不能去郡城。”
罗昌平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本官若没记错的话,他如今拖着一条木腿,在漕河边替陈家拉船?”
师爷点了点头。
“是。”
“两条好腿的纤夫,一日能拿十八文。”
“他只有一条腿,陈家只给他九文。”
罗昌平淡淡的问道,“临河县一年要死多少纤夫?”
师爷心头一跳,神色骤变,“少则二三十,多的时候,四五十人也有。”
“那今年便多死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