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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3章去长安,找活阎王!

    次日。

    柳氏在下游水闸旁,找到了周铁山的尸体。

    周铁山的两只手全都磨烂了,腰间还缠着半截纤绳。

    就连那条木腿,也已经不知道被河水冲去了哪里。

    对此,县衙给出的结论,只有八个字。

    旧伤复发。

    失足落水。

    柳氏为了将周铁山的尸体领回去入土为安,又在一张“并无冤情”的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如此,她才成功将丈夫背回了家。

    她一点一点给周铁山洗净头发里的泥沙,擦干净脸上的水。

    最后,柳氏又替周铁山换上了那件陪他征战三场、从漠北归来时穿过的旧军衣。

    下葬那日,没有归来时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也没有那么大的动静。

    只有一口最薄的棺材。

    三名曾经与周铁山一起拉过纤的老汉,远远站在雨中,朝那口棺材磕了三个头,然后趁着无人的时候,告诉了柳氏她那早就隐隐猜到的真相。

    也从那一日开始,柳氏再也没有提过让周川回县学的事。

    她每日天还没亮便去河边替人浆洗衣裳。

    江南的冬日虽然不结厚冰,但河水依旧冷得刺骨。

    她的一双手很快便裂满血口,有时洗着洗着,便会咳得直不起腰。

    那咳出的血有时候也会不小心的落在衣裳上,她便慌忙蘸着冰水,一遍又一遍地搓。

    因为若留下半点血迹,主家便要扣她一整日的工钱。

    夜里。

    周川将熬好的药端到她面前。

    “娘。”

    “喝药。”

    柳氏接过药碗,抿了一小口。

    周川盯着她,小声的道,“娘,郎中说要全喝完,这样才好得快。”

    柳氏笑了笑,一脸虚弱的道,“娘怕苦。”

    “你先放这吧,娘待会儿再喝。”

    “好。”

    等周川睡着以后。

    柳氏便将那碗已经凉透的药,重新倒回药罐,盖上盖子。

    这样一来。

    只要第二日再往里面加些水,便又能熬出一碗。

    她要省钱。

    毕竟周川还要吃饭,婆母也要吃药。

    一个月后。

    周川用替人跑腿挣来的三枚铜钱,从药铺抓回了半包药。

    他一路护在怀中,连一滴雨都没让药包沾上。

    当周川推开家门时,柳氏正坐在门槛下。

    她的腿上还放着周铁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衣。

    她仰着头,静静看着门上的“大乾忠勇之家”。

    “娘。”

    “今天的药,掌柜少收了我一文钱。”

    周川开心的跑过去,将手中的药包举了起来。

    柳氏没有回答。

    周川以为娘亲睡着了,便蹲在旁边,生起小炉,将药熬好。

    最后,他还偷偷在里面放了一点舍不得吃的糖霜。

    “娘。”

    “今天的药不苦。”

    “我放糖了。”

    周川端着药,走了过去。

    柳氏依旧没有回答。

    周川舀起一勺药,轻轻送到母亲的唇边。

    带着一点甜的药汁顺着柳氏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娘。”

    “你咽一口。”

    周川又将手中的勺子往前送了送。

    但柳氏的身子却向一旁歪去。

    直到这时。

    周川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已经凉了。

    她临死之前,依旧睁着眼,看的还是那块“大乾忠勇之家”。

    “娘!”

    “娘亲!”

    “你醒醒!!”

    周川的眼泪如断了弦的珍珠,疯狂落下。

    他哭的不能自已。

    周川的祖母站在房门口。

    老人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儿媳,看着依旧端着药碗,不断喊娘的孙子。

    她手中的拐杖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一行浊泪也不受控制的涌出。

    “……”

    柳氏下葬后的第三日。

    一份从长安传来的《大乾报》,被行商带进了临河县。

    茶摊上。

    一名识字的先生站在长凳上,念得满面通红。

    “《大乾报》头版!”

    “乾王重申北征旧诺:军功照录、伤残钱粮照发、阵亡抚恤入户、功臣子女不分男女免费入县学!”

    “乾王亲口所言——他一日不死,承诺一日有效!”

    茶摊内外,顷刻间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

    “这才是我大乾的乾王!”

    “当兵的跟着活阎王,血便没有白流!”

    周川的祖母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外面。

    经历丧子之痛和丧儿媳之痛的她,那头本就有不少白发的头发更是已经全白了,佝偻的身子被寒风一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她还是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听完了。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

    她才挪到念报先生的面前,轻声问道。

    “先生,老婆子不识字,但还是想再问一句,报上真写着伤残钱粮照发?”

    先生笑着点头道。

    “自然。”

    “这可是朝廷办的《大乾报》,这还能有假?”

    老人又问,“但若领讫册上写着发了,人却没拿到呢?”

    先生一怔。

    “那……自然该去告官。”

    “若告过官,人死了呢?”

    先生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老人却没有等他回答,又指着报纸问道。

    “这上面还说,功臣的孩子能免费进县学?”

    “说了。”

    “若孩子是进去了,可日日挨打,连发到手里的膏火银也被人抢了呢?”

    念报先生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老人却忽然笑了。

    “好。”

    “写得真好。”

    老人掏出随身的几枚铜钱,将那份《大乾报》买了下来。

    回到周家以后。

    老人将手中的大乾报平铺在木桌上,然后又搬来一张矮凳,坐在那块“大乾忠勇之家”的牌匾下面。

    她就如柳氏死去的那天,仰着头,看着那六个大字。

    老人坐了整整一夜。

    当天色破晓之时。

    老人找来了一把梯子,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屋檐。

    “奶奶。”

    “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川赶忙跑了出来,一脸担忧的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先伸出袖子,仔细擦掉牌匾上的雨水。

    随后,她将这块在周家门上挂了整整一年的匾,摘了下来。

    周川面色大惊,连忙阻止道,“奶奶,爹说过这块匾是周家的荣耀,是他拿命换来的,这不能摘!”

    老人抱着牌匾,身子猛地一颤。

    她望着周川,笑的极为苍凉的道。

    “可你爹信了它一辈子,它没护住你爹。”

    “也没能护住你娘。”

    “现在,奶奶要把它摘下来,让它来替周家问一句话。”

    老人用旧布将牌匾仔细包好,又找来两根结实的麻绳,让周川过来,再将它一点一点绑在周川的背上。

    牌匾很沉。

    而且几乎和周川的身子一样长。

    所以周川才刚刚站起来,便被压得踉跄了一下。

    老人赶忙将他扶住。

    随后,她又钻进里屋,从床脚的破瓦罐里倒出二十三枚铜钱,以及周铁山那六十两中的五两银子,将其全都拿了出来。

    那是周家最后的家底。

    老人将钱一枚一枚的缝进周川的衣襟,又把家里省下来的两块干饼,用油纸裹好,塞进他的怀里。

    “小川,钱不要露。”

    “饼也要省着吃。”

    “不到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别花,免得被人盯上。”

    最后,老人又拿出一个油纸包。

    “奶奶,这是什么?”

    周川一脸懵懂的问道。

    老人开口道,“这里面是你爹的军功文书、伤残文书,还有你被人抢的空钱袋,还有那张被奶奶买回来的《大乾报》。

    “你都带着,去长安。”

    周川抬起头,一脸疑惑。

    “奶奶,长安在哪?”

    “你沿着官道,往北走。”

    “若是不认得路,便问。”

    “那我去长安做什么?”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长安找人,去找那活阎王。”

    天才刚亮。

    周川便背着牌匾,走出了周家。

    老人拄着拐杖,一直站在门口。

    当看到周川的身影变的越来越远,老人这才忍不住的喊了一声。

    “小川。”

    周川回过头,远远的望着老人。

    老人张了张嘴。

    她想让他路上小心点,想让他饿了便买点饼吃,想让他累了就歇一歇,还想告诉他,若见不到活阎王,那便回来吧。

    可最终,老人只说了一句。

    “小川,往前走。”

    “别回头。”

    周川点了点头。

    他重新转过身,背着那块沉重的牌匾,一步一步的走进了雨幕。

    老人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缓缓靠着门框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