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长安。
城门外。
周川站在官道的尽头,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高的城墙,那灰黑色的城砖一层压着一层,向两边延伸出去,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门之上,大乾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迎风飘摆。
城门之下,车马如流,人声鼎沸。
周川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已经磨穿的草鞋,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走到了。
他竟然真的走到了。
从临河县到长安城,几百里路。
二十多日。
他终于走到了。
周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压下内心的激动,踏入了排队入城的队列。
当到周川的时候,他怯生生地朝一名守门士卒问道。
“大叔,这里……这里是长安吗?”
那士卒先是一愣。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长条包袱的孩子,笑着道。
“是!”
“小娃娃,这里就是长安城,你这小娃娃莫不是第一次来长安?”
此话一出。
周川那双因为发热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叔,那活阎王也住在这里吗?”
活阎王?
士卒一听,脸上的神情顿时越发古怪。
“你莫不是要找乾王?”
“嗯!”
“奶奶让我来找他。”
周川用力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那士卒上下打量了周川一眼,忍不住的笑道,“你这么大点的娃娃,跑来长安找活阎王做什么?”
“莫不是他欠了你家的银子?所以你找来了?”
“哈哈哈!”
旁边几名守军听到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跑来长安,还说要见活阎王,这能有什么事是来找活阎王的?
显然,这是一句善意的调侃。
可周川却没有笑。
相反,他站在几名高大的守军面前,仰着那张被风吹得皲裂的小脸,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活阎王欠我爹五十五两银子,所以我来长安找他。”
此话一出。
四周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最先开口的士卒听闻这话,一张脸顿时变的更加怪异了。
“你这小娃娃,我看你长的还算老实,但怎么胡说八道呢?乾王是何许人也,他能欠你爹五十五两?”
周川一听,顿时急了。
“是真的!”
“我爹的文书上写着六十两,可县里却只给了我爹五两,还有五十五两,我家等了一年都没有等到!”
说着,周川下意识的将肩上的麻绳往上提了提。
可那麻绳早已磨破了衣裳,嵌进肩头的皮肉!
周川才刚一用力,脸上便闪过一抹痛苦,身子也跟着剧烈晃了一下。
疼!
太疼了!
守城士卒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看了一眼周川小脸上的认真,又看了一眼那因风餐露宿,导致皲裂的小脸。
这一刻,他有些笑不出来了。
直觉告诉他,这似乎……是真的!
这孩子是真没跟他开玩笑!
乾王是真的欠了他爹五十五两,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什么文书?”
士卒下意识的继续追问。
但这次,周川迟疑了。
他望着眼前的几个士卒,就像是在确定眼前的几人不是坏人,他到底能不能说一般。
而这一幕,也惊动了不远处的守门校尉韩猛。
韩猛大步走了过来,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那士卒立刻挺直腰肢,出声道,“大人,这孩子第一次来长安城,开口就问活阎王住在哪,还说……说乾王欠了他爹五十五两银子。”
乾王欠钱?
韩猛的脸色顿时变的无比怪异。
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乾,亦或者整个天下,谁人不知高阳的赚钱本事,光是捐学堂,高阳就放言三十年掏出一千万两。
这猛然来了一个孩子,居然说高阳欠了他家五十五两,韩猛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怎么可能。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周川那张皲裂的小脸,还有小脸上的认真后。
韩猛却没来由的觉得,这好像真是真的。
韩猛扫了一眼周川背后的长条包袱,又看向他沾满泥水的衣裳,开口问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川。”
周川稚嫩的声音响起。
韩猛又问,“你从哪里来的?”
“江南,临河县。”
“江南?”
“你一个人从江南一路走到了长安城?”
韩猛脸上的神情一顿,弥漫着一股巨大的震惊。
周川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一开始是我自己走的,但后来我在山里遇到了土匪。”
此话一出。
四周几名士卒的脸色瞬间变了。
韩猛立刻问道。
“土匪?”
“那你怎么来的长安城?他们没抢你?”
周川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们一开始是想抢的,可当大当家把我身上的旧布拆开,看见里面的字以后,就打了那个想抢我的叔叔一巴掌。”
“大当家骂他抢谁不好,居然抢到当兵的娃头上,丢不丢人。”
周川说到这,还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而且当时我浑身发热,脑袋疼的厉害,他们不但没抢我,还给我煮了粥,找郎中抓了药,又让两个人送我出了山。”
“大当家还给一支商队塞了银子,求他们捎我一程。”
“这样,我才走过了最难熬的一段路,才能走到这。”
周川说完,那张满是稚嫩的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所以大家都说土匪很坏,但我却觉得他们不但不坏,人还怪好的嘞!”
韩猛没有说话。
四周的守军,也全都沉默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不一般。
沿途的盗匪何其残暴,毫不夸张的说,那都是刀口上舔血的狠人。
可他们却放过这个孩子,甚至还出钱给他治病,还找了一个商队,让他们送这孩子一程。
为什么会这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周川身后的那个长条包袱上。
答案……或许就在这里了。
韩猛望着那个长条包袱,深吸一口气问道。
“孩子,你背着的是什么东西?”
周川想了想,开口道,“我背的是一块匾。”
“什么匾?”
韩猛一脸不解。
周川抬起手,像是有点纠结。
但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一点一点的解开了外面绑着的旧布。
但他的手已经冻裂了好几处,指尖也没有多少力气,所以哪怕一个死结扯了半天都没有解开。
韩猛立马蹲下身,开口道,“我帮你。”
周川立刻护住包袱,眼里满是警惕。
“不行!”
“奶奶说了,要我亲手把这块匾还给活阎王!”
韩猛伸出去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连忙解释道。
“孩子,我没有恶意,我也不拿,只是替你把结解开。”
周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轻轻点头。
“那……那谢谢大叔!”
韩猛立刻上手,帮周川解开背上的长条旧布。
当旧布缓缓滑落,六个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无比醒目的金漆大字,骤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大乾忠勇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