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妇人手里的竹夹,啪的一声掉在炉边。
她看着周川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块几乎与他一样高的忠勇匾,眼圈一下便红了。
她赶忙捡起两个刚刚烙好的热饼,快步追了上去。
“娃,先吃口热乎的吧。”
周川看着递到面前的炊饼,赶忙摆手。
“婶子,我不能要。”
“我身上没钱了,只剩下爹留下的五两银子,可那也是要还给活阎王的银子,我不能花。”
妇人听得鼻子一酸,直接将热饼塞进他的怀里。
“谁问你要钱了?”
“婶子今日开张,送你两个,不成吗?”
周川犹豫了一下。
“那……那谢谢婶子!”
他实在太饿了。
所以他最终还是小心的接过热饼,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而妇人也没有回摊子。
她只是收了摊,跟在了队伍的后面,陪着周川继续向前。
一路上。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孩子,也注意到了那块本该高悬门楣,此刻却被孩子背在身后的忠勇匾。
“听说是从江南来的功臣娃,他爹六十两的赏银和伤残银,最后却只拿到了五两,娃进了县学天天挨打,连膏火银也被抢了。”
“他娘去求情,手被先生拿门夹烂。”
“爹去讨公道以后死在河里,娘也没熬过去。”
“现在这娃背着忠勇匾,要去找乾王。”
这些话从一个摊子传到下一个摊子,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
周川越往前走,这传的话就越短。
但跟上来的人却反而变的越来越多!
“娃,你别怕。”
“到了长安见着乾王,便没事了。”
“对,这事他一定会管!”
“乾王平日里坑人是狠,可他从不吃当兵的血,你只管往前走,咱们一起陪着你,送你去见他!”
一道道质朴的百姓声音,在朱雀大街上接连响起。
有人给周川递水。
有人替他挡开来往的马车。
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远远看了一眼,便红着眼圈跟了上来。
一名挑着担子的脚夫忍不住的道,“也不知临河县是哪个挨千刀的,能把人欺负成这样。”
旁边的货郎冷笑一声。
“管他是谁。”
“这孩子既然活着走到了长安,那些人的好日子,便算到头了。”
“说得对!”
“先送孩子去见乾王!”
人群一路向前。
很快。
队伍便走到了老兵烧烤的门前。
此刻正值饭点。
老兵烧烤的店外正排着一条长队,几只炉子烧得通红,羊油落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魏大山正站在炉边翻动肉串,动作极为熟练。
当看见一队守城将士走来时,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可下一秒。
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周川身后的牌匾上。
魏大山手里的铁夹忽然就不动了,炉上的羊肉很快就被烤得焦黑。
可魏大山却像是没有闻到那股焦味一样,只死死盯着那六个金漆大字。
大乾忠勇之家。
这六个字,他再熟悉不过……
魏大山放下手上的铁夹,快步走了出去。
“娃。”
“你爹叫什么名字?”
周川抬起头,“我爹叫周铁山。”
“那他跟的是哪支军?”
周川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听爹说过,他跟着活阎王去了三次,第一次去了大漠,后来去了河西,最后一次去了漠北。”
“他还说,他是活阎王的兵。”
魏大山从未听过周铁山这个名字。
但只要跟着高阳打过大漠、河西与漠北,那便是他们的弟兄。
他抬头看向韩猛,声音发沉。
“韩校尉,这孩子为什么背着这么大的一块匾上街?”
韩猛沉默片刻,开口道,“他爹的伤残文书写着六十两,但县里只给了五两,这孩子进了县学,日日挨打,就连三百文膏火银也被人抢了。”
“他娘去求情,被先生拿门夹烂了手。”
“他爹去找县尊讨公道,三日后死在漕河。”
“他娘也没熬过去。”
“如今这孩子从江南来,是要把忠勇匾亲手还给乾王,然后问他一个问题,但我也不知道这孩子要问什么。”
嗡!
老兵烧烤内外,一下便没了声音。
几名原本还在喝酒的伤卒,全都抬起了头。
一名断腿老卒望着周川肩上的血绳,眼睛瞬间红了,另一人死死攥着手中的酒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魏大山盯着周川肩上已经被血浸透的麻绳,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他回过头,深吸一口气道。
“老刘。”
“把火灭了吧。”
正在烤肉的老卒一愣。
“老魏,外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呢。”
“这些肉都不烤了?”
“烤个屁!”
魏大山双眸通红,粗声骂道。
“牌子翻过去。”
“今日歇业!”
“咱们……送一送这娃!”
店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
一名断了半截小腿的老卒放下手中的酒碗,拄着桌子站了起来。
“俺也去。”
另一名只剩一只眼睛的汉子,也抄起了身旁的木杖。
“算俺一个。”
排在铺外的客人听清缘由,也没有一个催促与不满,反而还有人直接将点肉的钱压在桌上。
“掌柜的,银子放这了!”
“肉明日再吃。”
“今日这段路,俺也去送送!”
“走!”
“这娃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到长安了,咱们一起送这娃去见乾王!”
炉火熄了。
门板合上。
老兵烧烤的门前,那块写着“歇业一日”的木牌,很快翻到了外面。
铺子里的伤卒、食客,还有方才排在街边等肉的长安百姓,全都汇进了队伍。
十人。
五十人。
一百人。
人变的越来越多。
每个人只是问清一句,再看一眼那块牌匾,便默默的跟在后面,就如百河归海,蚂蚁归巢,自四面八方而来,一眼看不到头。
人变的越来越多,整条朱雀大街却反而越来越安静。
一道又一道的脚步声,踩在朱雀大街上,清脆至极。
直至到了定国公府的不远处,这才噤声。
定国公府的亲卫得知一切后,这才火速去了格物院,告诉了高阳这个消息。
高阳从格物院得知这个消息后,便一路快马赶回了定国公府。
当他刚刚转过街角,踏入定国公府所在的这条街时,便猛地勒紧了手中的缰绳。
人太多了!
只见定国公府的大门外,乌泱泱的一片人密密麻麻,有大乾老卒,也有寻常的长安百姓,卖货的商贩。
刷刷刷!
当高阳出现。
一道道的目光便全都落在了高阳身上,但却没有一个人喊冤,也没有一个人请命,催着高阳给出一个交代与承诺。
他们跟了整整一路,只是为了将那个孩子送到高阳的面前。
现在高阳回来了。
他们相信只要高阳亲眼看见那个孩子,知道了周家发生的事,那他自然会给这个孩子一个公道!
高阳翻身下马,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无声地朝着两侧退开,好为高阳让出一条通往府门的路。
“末将韩猛拜见乾王!”
韩猛瞧见高阳,当即躬身行礼。
高阳的一双眸子扫来,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的出声问道。
“人呢?”
韩猛抱拳,声音有些发涩的道,“回乾王,人已经在里面了,三位夫人和老国公得知后,又见他发着高热,已经将人带进去了。”
“郎中也到了。”
“好!”
高阳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朝府中走去。
虽然高阳并未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但隔着最近的韩猛却感觉到一股滔天的压力,压的他甚至都快有些喘不过气。
那是杀意!
一股……浓郁至极的杀意!
韩猛心中清楚,这次……要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