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 第1716章 毒士
    陈平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此时穿着一袭天青色锦袍,看着既威武健壮,又有一股令人心仪的儒雅之气。

    见到陈平仪表不凡,且范增亲自拉着他拜见自己,显然十分重视他,项梁也立即拿出「大豪杰项梁」的作风,对陈平彬彬有礼又不失热情。

    但也仅仅是热情与礼遇,他拉着陈平说了很多话,都与陈胜大王无关,甚至和这次的泰山封禅没关系。

    当然,项梁也不会没话找话,净说些废话。

    当年他在会稽郡吴县时,仅凭日常相处,便以人格魅力与非凡仪度,让江东父老心折向往,还同时了解郡县内所有青年俊杰的心性与能力。

    今日也不过是「昨日重现」而已。

    他拉着陈平说话喝酒,足足一个时辰後,才亲自送陈平离开了帅帐。临别前,项梁还把自身佩戴的美玉解下来,当成礼物,亲自系在陈平腰间。

    彻底打发了陈平,重新回到师帐,已经是午夜时分,项梁事情都没解决,自然不会立即呼呼大睡。

    「陈平此人,我也有耳闻,他在魏国的名声不太好。」他皱着眉对范增道。

    范增点头道:「魏国有人诽谤」他,越传越烈,魏王咎渐渐信了、也渐渐不信任他了,所以陈平放弃太仆」之位,离开了魏王与魏国。」

    「是诽谤,还是确有其事?」项梁问道。

    范增道:「既是诽谤,也确有其事,但都是些小事,上柱国不用在乎。」

    项梁道:「我用人时,只看对方合不合适,的确不会将德行当成选拔贤能的唯一门槛。

    但我得了解对方的性格,才知道他适合什麽,不适合什麽。」

    范增想了想,道:「他是大族贫户出身,大哥陈伯用三十亩地供养他长大。

    在家时,一切农活杂活皆由陈伯一人负责,陈平长得很好,皮肤白净、双手乾净无老茧,还经常外出求学,往来皆名士。

    如此,他长嫂嫉恨之。某日其嫂当众羞辱小叔好吃懒做,还说家里若没有他还更好。

    陈伯知道後大怒,赶走了那妇人。那妇人忌恨深重,便说了些闲言碎语。

    陈平敬重兄长,又是家丑,他不肯在这件事上多说......大概还觉得完全不需要辩驳。

    天下明君择贤士,贤臣良将也在选明君。有大智慧、大气量,能用他且愿意信任他者,才配得到他的效忠。」

    项梁微微颔首,「大族贫户出身的英才,难免惹人妒忌。」

    所谓「大族贫户」,就是家族大,但自家贫困。

    就比如下相项家。

    下相项家毫无疑问是神州顶级贵族,但下相城内所有项家子弟都富贵犹如项羽?显然不可能。

    这种大族贫户出身的英才,还特别适合当的主角。无论将来的某点,还是现在咸阳学宫学院创作的,很多主角都是大族贫户的设定。

    「若是因为嫉妒而产生的风言风语,则多为诽谤。

    先生为何说既是诽谤,又确有其事?」项梁接着又疑惑问道。

    范增淡笑道:「上柱国可还记得老夫为何向你引荐陈平此人?」

    项梁立即道:「先生的意思是,解决陈胜这一心腹大患的上上之策,关键在於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陈平。」

    范增又问:「那上柱国认为老夫所说的上上之策,属於谋略中的哪一类?」

    项梁沉吟道:「先生说让陈胜死於内乱,还能与秦国扯上关系。

    此计之详情,我还不知道,但从死於内乱」这一结果来看,似乎需要挑拨离间,甚至派出死间。」

    范增点头道:「陈平此生所学,即是纵横家权谋派之学问。

    似乎还能与鬼谷一脉扯上关系。不是直接去鬼谷拜师学艺,他认了很多老师。魏地多贤士,其中有些人算是我的熟人,他们的确是鬼谷外门弟子。

    只是不知陈平可曾去过云梦山鬼谷洞。

    但我能确定,上柱国若用好了他,他的成就不会比张仪苏秦要差。

    而张仪、苏秦这类人,无论私德如何,因自身所学与专长,在做实事时,天然离不开阴谋与欺诈,故而名声不好却不算冤枉了他们。」

    在小羽上一世,陈平投靠魏王咎时,魏国人说他人品不好,「陈平盗嫂」都成了典故。等陈平离开项羽,转而投靠刘邦时,刘邦的小夥伴如夏侯婴、樊哙等人,压根不用打听,立即向刘邦打小报告,说陈平盗嫂,德行败坏。

    无论在魏国还是汉国,陈平都没主动去自证清白。他直接说,你信我就用我,不信我我立即离开。

    无论他有多少理由不去解释,其中最重要的理由永远都是「完全没必要」,甚至还很有必要让「诽谤」与流言继续传播开,让他的君主知晓他的那些坏名声,以筛选真正能用他的英主。

    因为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帮君王干下三滥的活计。他帮刘邦乾的那些烂事儿,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件,都比盗嫂要恶劣十倍、百倍。

    比如,刘邦与项羽对峙荥阳城时,刘邦扛不住了,要弃城而逃。为了顺利逃走,陈平让数千女子穿汉军衣服,去拖住项羽的主力。

    数千女子只是换了军服,要如何拖住西楚霸王的百战雄狮?

    可以想像那些女子的下场有多惨。

    而这件事还能记入《史记》,说明相比那些不能写进书里的「丰功伟绩」,这件事的道德下限还不算太低。到了陈平晚年,自己都说「我乾的缺德事儿太多,绝对会遗祸子孙」。

    像他这样的人,需要在君主面前解释「流言蜚语」,以证清白吗?

    他本身就是个黑的,为君主干的事儿也是黑活儿。与他即将乾的那些缺德事儿相比,盗嫂都算不得「污点」了。

    如果能用盗嫂这一污点,来涂抹他全身,遮住他真正的黑暗面,反而能为他洗白。

    「唔,若是张仪苏秦那等人,的确与好名声无缘。只不过,先生对一个人的评价竟然这麽高,很少见啊。」项梁有些惊讶,又问:「那陈平为何离开魏王咎?」

    范增道:「原因很简单,魏王咎不能用他。就像现在上柱国你,假如你连陈平盗嫂」这类流言蜚语都接受不了,他还能为你效力吗?」

    盗嫂只是小污点,连这都接受不了,陈平真正黑暗的手段还有机会使用吗?

    如果他无法在君王身边发挥自身的才能,还不如早点离开。

    项梁若有所思,「魏王咎和周市一样,也是个君子。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君子所不为者,才是陈平这类人一展才华的地方。

    故而陈平的君主一定不能有太强的道德洁癖。

    还好,我只在乎结果,能接纳各种英才。他来投奔我,算是找对了目标。」

    陈胜起事前,反秦豪杰相约:先助陈胜首义,首义成功後,陈胜帮其余王族後裔复国。

    陈胜部将周市夺回魏地,陈胜却不愿放魏咎回去。周市坚持要信守承诺,陈胜才放人。

    而当时巍地人也如赵人、燕人一样,劝进周市,请他当魏王。武臣、韩广等,都没忍住。周市依旧坚守道义,甘愿辅佐魏咎,把军权与政权都归还魏咎。

    对於这种人,羽太师都忍不住当众夸赞过一回。

    而魏王咎与周市是一类人。

    在没有小羽存在的「正常历史」中,魏咎为了免除兵祸、保护魏地百姓,甚至愿意打开城门向秦国投降,然後自焚殉国。

    就只说现在,明明魏国距离荧阳更近,受到的压力更大。可魏国百姓的处境,甚至比最富裕的齐国都好。

    齐国经济发达,但齐田氏花销更大,把钱都投入到扩军备战中了。

    魏咎却在学羽太师搞「仁政」。

    当年周市纵横中原,攻城掠地无数,是神州第一风云人物,最近几年却仿佛销声匿迹了。

    没别的原因,魏王咎与民休息,不愿大兴兵役、劳役。

    这种好人压根用不好陈平。陈平向魏王咎献了不少计策,魏王咎不仅不接纳,反而通过陈平所献之「毒计」,怀疑陈平不是个好人。

    然後陈平辞官跑路了。

    当然,陈平择主,也不是只看君王心够不够狠,手段够不够黑。黑暗与狠毒之外,仍然得保留几分最初的光明与良善。不然他这个干黑活的人,很可能在君王心中一钱不值,只是一条随时可以扔掉,甚至宰掉的狗。

    故而陈平在项羽手下打工多年,干了很多脏活黑活,爵位都到了「信武君」,还是跑了。项羽重用他,但不重视他,再不跑八成要死。成功在刘邦那儿再就业,他才真正大展宏图。

    确定了陈平的大概能力与性格後,项梁心中有了底,便兴致勃勃问道:「先生,陈平如何帮我解决陈胜?」

    范增摇头道:「我不晓得。他的计策,我没详细询问。大概我问了,他也不会说。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如果相信他,就给他三十万两黄金,什麽也别管、也不问,他负责来办成这件事儿。」

    「三十万金......」项梁皱眉道:「我非小气之人,只是如今的大楚,一年赋税也才这个数。」

    范增道:「楚国去年的赋税,大半都是粮食布帛,兑换成金银的确不到三十万金。可乱世之中三十万金的金银,其实远不如价值三十万金的军需物资。

    上柱国能拿出来三十万金,甚至更多,你却拿不出三十万金的粮草。

    所以,你不能用楚国赋税,来衡量陈平所提出的杀陈胜之代价」。」

    项梁沉吟道:「若能彻底解决陈胜,别说三十万金,三百万金都值。

    可万一陈平要是办砸了呢?

    三十万金的确不等於三十万金的粮草,但我能把金银散给百姓,让他们去秦地购买粮食,能极大缓解楚地的民怨。」

    范增问道:「上柱国觉得,当今天下,谁是第一谋士?」

    项梁道:「若羽凤仙也算谋士,当然是她。暴秦的大战略、大方向,都是她确定,还做得无痕无迹、无为自然。

    若不是我们都晓得,没有她的暴秦该烂成什麽样,八成都不会想到她在大秦朝廷发挥了多大作用。」

    范增微微颔首,道:「羽太师的确很厉害,可她的所有计策都能确保成功?她在每年年末弄出来的梦境穿越大会」,也只是为了降低失败的机率。

    梦中所获经验与阅历,可以让人从生手变成熟手,从而增加成功的机率。

    即便如此,秦国这些年也不是事事顺心。

    很多变故她考虑不到,没有在梦境穿越中展现。

    可她依旧是最优秀的谋略家。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这是不可颠覆之常理。

    陈平这次能不能成?连我都不太确定。

    他是否拥有超越苏秦与张仪的才华,用好了能抵得上十万大军?这可以百分百确定。

    上柱国应该更注重他完全能确定的才华,而非一次计策的胜负率。

    毕竟,他就是最好的那一个,你不用他,只能用更差的人,效果也更差,代价还是免不了。」

    项梁豁然开朗,心中的犹豫与狐疑一扫而空,「先生说得对。三十万金的沉重代价,让我犯了糊涂。」

    范增苦笑道:「其实也不能怪你,真要怪还得怪羽太师。」

    项梁怔了怔,莫名其妙道:「这和羽太师有什麽关系?莫非陈平的计谋,还与她有关?」

    说到这儿,他紧张起来,「先生,陈胜身边有仙师,谋算他已经千难万难。如果涉及羽太师,阴谋诡计之类的几乎不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