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晨心中微怔，看着有些局促的陈晓，心想这家伙真没听出来自己的讽刺？
他能进异能研究所工作，还和周定宇这种一看就是大佬级别的研究员关系尚可，在科研领域的智商肯定是极高水准的，这从他直接提出融合态异能的假说便可见一斑。
只是，似乎成了刻板印象中情商低的书呆子。
诶，话说，这人总让人想起在烁星盟的时候遇见的那个铠甲人。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打动他，他也能把自己放走？
沈晨的眼神亮了一下。
“今天的测试数据很有意思，你的空气和冰的波动曲线完全同步，这在已知的异能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后续测试能验证融合态的假设，那会是一个很大的突破。”陈晓以闲聊的口吻说道。
他不是来记录数据的吗？这么闲，还有空和自己闲聊？
“那挺好，要是科研成果发论文了，给我个二作三作怎么样？”沈晨回应了一句，想着能不能就这样刷刷好感度。
陈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研究对象，也不能作为作者吧，要是有成果，我一定把你写进acknowledge里。”
研究对象……不是，说话有必要这么扎心吗？
“也不用急着画饼，要是你写的论文，你排几作都不好说，致谢大概也是为数不多不需要你写的地方。”沈晨反手把刀扎了回去。
看起来效果不错，年轻人已经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以后，陈晓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提出那个融合态的假设，不只是因为觉得它合理。”
沈晨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个是想说些什么，便随口应道：“还因为什么？”
“如果能够证明你的异能本质上是融合态的单元素，那就不算违反δ定律，你就从一个颠覆性的案例退化成一个前所未见的特例。这样的话，或许就不会被羁押太久。”
沈晨沉默了两秒，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没比自己大多少的研究员，觉得这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你这个想法，是在同情我吗？”
“可能……有点吧。”
“你还挺实诚，在异能研究所这一群疯子里，显得分外正常。”
陈晓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疯子”这个评价，但最终没说出什么来。憋到最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可以帮你调低一点力场强度。”
沈晨还没反应过来，陈晓已经站起身，走到椅子侧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终端，在上面按了几下。
顿时，沈晨感觉身上的束缚感减轻了不少，虽然依然无法起身，但至少能微微转动身体、屈伸手臂，活动范围宽了许多，整个人的窒息感和压抑感也因此有所减弱。
“我只能调到这个程度，再低会被系统记录。周老师明天会看到数据，如果变化太明显的话，这可要出大问题。”
“已经很好了，谢了。”
他们俩的语言和动作都不加掩饰，只要不是既聋又瞎的残疾人，是肯定能见到这一幕的。很显然，隐者没有这方面的残疾，所以他注意到了。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如果因为你的举动导致他逃脱，我不负责任。”
陈晓似乎有些紧张，连忙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只是调低了一点点，他连坐起来都做不到，不会影响你的工作的。”
隐者不置可否，没有多说什么，在一旁合上了眼睛，仿佛这件事已经与他无关。
“我倒是真想知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跑路。”沈晨小幅度活动着自己的手指与肩颈，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配合做完试验，一定会没事的。你的背后有皓月盟，研究所也不会羁押你太长时间。”
“你一脸正直地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我有点惊讶，你们好点说话，邀请我来配合试验我都不一定会拒绝，怎么不声不响直接给我绑架了，这我是难以接受的。”
“关于怎么让你来做实验，当初研究所就展了讨论，最后还是选择了最方便快捷的。这完全不需要走公会流程，能省下很多时间，避免了迟则生变这个道理。”
“就凭你这段话的思维逻辑，我就知道你和刻板印象里的异能研究所疯子没两样。无论多么崇高的目的，都不该是不择手段的借口。”
“可研究所对你也不差吧，整个环节都不存在恶意的部分，只是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抱歉，所以给你稍微放宽了限制的强度。”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里，你真的觉得不顾他人意愿、监禁他人并在未获得同意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实验，这样的行为是可行的吗？按照我国现行法律，这叫什么？非法拘禁罪，是写进刑法的，你真的觉得这对吗？”沈晨冷冷说道。
原本他还以为陈晓此人是异能研究所为数不多能沟通的正常人，现在看来，基本算是被异能研究所这些无法无天的疯子同化了。
而陈晓也并未第一时间接话。
于他而言，沈晨的话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让他心中泛起了无数细小的涟漪，有些困惑自生，却不知如何应答。
“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比较有效率。周老师说过，走公会流程至少要几个月，期间不知道会出多少变故。你的异能情况太特殊了，如果——”
陈晓的声音低了下去，与其说是在反驳沈晨，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他的话语很快被沈晨打断了：“如果什么？如果你们永远没机会研究我？所以你们就可以不打招呼，直接把人绑来？”
陈晓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晨看着他，觉得有些无力。
这个人并不能说是个坏人，他会愧疚，会不忍，会给自己调低束缚力场的强度。但他身处这个环境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正常的。
“你觉得绑我来做实验这件事，是对的吗？”
沈晨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一些。
陈晓沉默了下来。
似乎过了了很久，他才说道：“我一直觉得我们在做很重要的事，异能研究所的成果惠及整个异能界，包括原理、设备与药物，很多人的命也是靠这些救回来的。所以，有些事情，应该的确是必要的。
“周老师说过，科学进步总要有人付出。那些在工程试验中牺牲的学者，那些自愿参与长期实验的异能者，他们……”
“他们是自愿的，而我不是。”沈晨打断了他。
陈晓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们会给你补偿的。”
“你觉得补偿能解决这个问题？”
陈晓再次沉默，他忽然感觉自己站错了队的人，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眼前这个被束缚在椅子上的人，他说的话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明明……是在做正确的事，对吧？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陈晓说完，带着文件逃也似的离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微微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复了正常的步态。
房内。
沈晨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思绪开始漫游。
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哪儿去了，昨天跑步的时候还在手里攥着，也不知道是落学校操场还是落异能研究所里，抑或被研究者收走了。
自己已经失踪一天，没了手机直接人间失联，也该有人发现了吧，咋又需要人救，属实活得有些窝囊了……
对着陈晓吧啦吧啦一通嘴炮，他会不会突然想明白了给自己放了？又开始幻想了……
想着想着，隐者冷淡的声音忽然传来——
“那个研究员，你怎么看他？”
沈晨偏过头去，看向隐者，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冷淡的阴影，表情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
他有些愣神，没想到隐者会主动问起这个，便随口回了一句：“刻板印象中的好学生模板，智商高，情商堪忧，现在看起来像是被异能研究所的扭曲思维荼毒颇深。”
隐者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
反正没手机，闲着也是闲着，隐者就是个给异能研究所打临时工的，对自己也没恶意，聊也就聊吧。于是，他又补了一句：“看得出来，他人不坏，只是在这个环境里待太久了，觉得大家做的事就是对的。今天被我怼了几句，估计回去会好好想想。”
“你觉得他能想通？”隐者问。
“他想不想通，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也不会改变什么。”沈晨叹了一声，旋即笑着反问了一句，“看来你也觉得异能研究所的人不正常？”
“异能研究所的研究者都是疯子，这话可算不上地图炮。”
“那你还给他们干活？”
“我是赏金猎人，赏金猎人也都是疯子，利益足够，没什么不能干的。”
“对自己的定位还挺清晰。”
“人贵有自知之明，就像你，也该认清自己的处境。”
“你还挺毒舌，我现在的处境不是你造成的吗？”
“收钱办事，要抓你的还是异能研究所。”
“我懂，杀人者非兵也。”
“酸腐。”
“丈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