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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八章 迷雾

    魏府书房。

    魏长乐走进书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站在书桌边的胡药师。

    河东十六州,提及鬼狐狸的名字,但凡知道此人的无一不是心头发毛。

    可此刻站在书房角落里的胡药师,身形佝偻,身上穿着件灰布袍子,双手拢在袖中,活像个在哪个药铺里抓了一辈子药的老伙计。

    很多人都知道,平定河东白巾之乱后,河东的版图实际上就一分为三。

    赵氏在夹缝中勉强占有一席之地,而魏马两家各自控有南北诸州。

    只是魏氏的出身,也遭到河东世族的一些抵制。

    魏如松是行伍出身,刀口舔血挣下的基业,那些自诩门第清贵的世家豪族,骨子里是瞧不上这等泥腿子。

    南方诸州中,一度出现抵制魏氏的门阀。

    但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那些闹事的豪族,要么闭嘴安静下来,要么主事者突然暴毙。

    明知道死的蹊跷,却偏偏查不出真相。

    有一家当家人头天晚上还在宴席上拍着桌子骂魏如松是“疥癣之疾”,第二天一早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的太师椅上,面色安详,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鬼狐狸就成了诸多门阀世家心头的阴影。

    似乎是魏氏有意放出风声,让世家豪族知道魏氏有鬼狐狸这号人物的存在,甚至让他们知道无论那些世家闭嘴还是主事暴毙,都与此人有关。

    但偏偏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鬼狐狸所为。

    让人闻之色变的鬼狐狸,在这间书房内,却只是随时奉令的木偶。

    这副模样若是让那些被鬼狐狸吓得夜不能寐的世家家主们瞧见,只怕要惊掉下巴。

    魏如松则是坐在书桌后,背靠椅子,一身便装,双手十指互扣,闭着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

    魏长欢进屋之后,步子快了些,上前轻声道:“父亲,二郎到了!”

    魏如松这才睁开眼睛。

    魏长欢立刻移步,垂手站立在父亲右后方半步处,腰背挺得笔直。

    “襄陵那边到底是什么状况?”魏如松直视魏长乐,开门见山,“宁修竹在你手里?”

    魏长乐笑道:“总管知道襄陵发生的一切?”

    “知道的不会比你多!”魏如松平静道:“你带人突袭晋州刺史府,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魏长乐指了指边上的椅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二郎,不得无礼!”魏长欢皱眉道。

    “我一路奔波,辛苦得很,坐下歇歇再回答总管的问题,这没什么错吧?”

    魏如松只是微点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我杀了独孤弋阳,和独孤氏结下死仇。”魏长乐一屁股坐下,直接道:“虽然我与魏氏已无瓜葛,但在独孤氏眼中,我与贵府脱不了干系,所以这笔债独孤陌恐怕是要算在总管的头上。”

    魏如松只是看着魏长乐,并不说话。

    “独孤陌已经控制神都,他手下的爪牙也会帮他尽快稳住神都的局面。”魏长乐继续道:“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控制整个京畿。控制京畿,挟天子令天下,还有曹王这枚棋子,虽然不至于让独孤氏能控制整个天下,但天下诸州大多数还是会趋利避害,沦为独孤的走狗。”

    魏长欢瞥了魏如松一眼,见父亲面色如常,终是问道:“二郎,你可知天子与太后现在如何?”

    “魏氏在神都没有耳目吗?”魏长乐反问道:“其实我还想知道,布政坊现在是什么状况?”

    魏长乐离京之前,独孤一族所在的布政坊就被人突袭,独孤族人被挟为人质。

    魏长乐一路赶回太原,也是没有途经知晓布政坊到底是何状况。

    但他却知道,魏如松肯定对神都的事态异常关注。

    毕竟独孤弋阳之死石破天惊,魏如松肯定是很快就得到消息。

    在得知此事后,魏如松当然也会知道意味着什么,所以加强对神都事态的关注那是必然之事。

    魏长乐并没有忘记,魏氏在神都还有一个魏平安。

    魏平安是魏如松的堂弟,当年魏如松领兵平定白巾,魏平安便是魏如松身边的臂膀。

    按理来说,魏如松成势之后,魏平安这位功臣肯定步步高升。

    这不单是魏平安乃魏如松的自家人,而且魏平安当年也是战功赫赫。

    谁成想魏平安非但没有加官进爵,甚至都没有留在河东,直接跑到神都。

    在神都多年,也并无什么重要的官职,反倒是因为办差出了篓子,最终担任一个小小的县尉。

    对此魏长乐一开始很是诧异。

    但事到如今,他心中却已经知道了大概。

    魏平安在神都看似浑浑噩噩混日子,但暗中却是与一支隐秘的势力瓜葛极深,甚至一直在追查当年皇陵之变的真相。

    现在看来,魏平安很可能就是魏氏部署在神都的一根钉子。

    魏长乐无法确定魏平安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但却相信,神都的情报,始终源源不断向河东这边传递。

    所以他也相信,魏如松其实对当下神都的态势,肯定是非常了解。

    魏如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瞥了胡药师一眼。

    “带人突袭布政坊的头领自称黑风,这当然是化名。”鬼狐狸缓缓道:“他向独孤氏提出了三个条件,交出皇后,交出越王贞,释放南宫一族。独孤陌释放了南宫一族,最终也交出了越王赵贞,但无法交出皇后。”

    “结果如何?”

    “用十万两白银替代皇后!”鬼狐狸道:“黑风带着越王安然撤离。”

    魏长乐皱眉道:“黑风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鬼狐狸摇头道:“但可以确定,这股势力对神都的局势非常清楚,而且在朝中必有内应。但他们没有露出破绽,也没有给独孤氏留下任何线索,安然撤离。”

    魏长乐眉头锁起,看着鬼狐狸道:“以你的能耐,也无法查清楚那帮人的来路?”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厉害。”胡药师平静道:“否则今晚我们也不会中了逆党的圈套。”

    魏长乐叹道:“都说你是河东第一斥候,无所不知……!”

    “魏氏需要这样一个人!”魏如松突然开口道:“必须让河东世族门阀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魏长乐笑道:“原来如此,所以我们的鬼狐狸只是名气大于实力!”

    “二郎!”魏长欢皱起眉头。

    魏长乐坐正身体,终于道:“皇帝和太后都还活着,但几乎等同于被软禁。他们被重兵看守,完全被独孤陌掌握在手中。独孤之乱,虽然早有筹划,但这一次也算是仓促出手。不过独孤陌老奸巨猾,利用了皇帝。”

    “你是说他假死之事?”魏长欢问道。

    “是!”魏长乐干脆利落道:“利用独孤弋阳之死,独孤陌假死,取得了所有人的相信。独孤陌假死的目的,一是迷惑太后,让太后以为大患消失,放松了戒备。另一个目的,正是引诱皇帝出手。”

    魏长欢立刻问道:“这话怎么说?”

    “南衙军群龙无首,皇帝趁虚而入,意图成为南衙的靠山,以此利用南衙军扳倒太后,顺势清除异己。”魏长乐道:“但他却不知道,独孤陌料定他会这样做,早就设计好,反过来将皇帝当作内应,不但顺利攻入皇城,也借机以此为号,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仅以此番叛乱而言,太后和皇帝都落入了独孤陌的圈套,成了独孤陌玩弄的棋子。”

    胡药师开口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独孤陌对付太后和皇帝的时候,想不到背后有人盯着他,被人突袭了巢穴。”

    “是!”魏长乐点头道:“这件事诡异的地方就在于此。一开始我本以为此番叛乱都在独孤陌的掌握之中,但布政方被突袭,我才知道背后还有一股力量存在。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够进入神都就已经是难如登天,还能突袭布政坊,将独孤一族挟持为人质,这就是在匪夷所思了。”

    魏如松的情绪看似波澜不惊,但眸光明显变得锐利起来。

    书房内顿时死一般寂静。

    终于,魏长欢开口道:“黑风要求释放南宫一族,有没有可能,这伙人……是南宫的势力?”

    “南宫旭在叛乱之前,突然失去踪迹,直到我离京的时候,依然是杳无音讯。”魏长乐道摇头道:“一开始我也怀疑过南宫,但仔细琢磨,虽然存在可能性,但并不大。”

    “为何这样说?”

    “南宫旭的依仗,其实是太后。”魏长乐道:“独孤陌早就存有叛逆之心,始终不敢轻举妄动,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南宫的存在。只要神都的格局不被打破,南宫就能和独孤分庭抗礼,依然是帝国最强的两大军事世家之一。对南宫来说,他们吞不下独孤氏,但只要保持平衡,就足以确保南宫的利益不被侵害。所以只要南宫氏没有脑子进水,那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朝堂的局面被破坏。”

    魏如松看起来面色沉静,但眸中却是划过一丝赞赏之色。

    “南宫旭如果安然无恙,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力保皇城,与独孤氏拔刀见血,而不是将精力放在突袭布政坊上。”魏长乐继续道。

    魏长欢问道:“如果南宫是做两手准备呢?一边守城,一边派人端独孤的老巢。”

    “大哥,当时南宫一族可还在城中,而且是在外城。”魏长乐淡然一笑,“南宫旭敢突袭布政坊,难道就不怕独孤氏挟持南宫一族?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南宫旭没必要花费精力。其实南宫旭如果不是突然失踪,北司也不会群龙无首,在太后的支持下,南宫旭要守住皇城也并非不可能。所以我相信,黑风这股势力的存在,无论独孤还是南宫,事先都没有料到,这就是躲在后面的黄雀。”

    “如果黑风与南宫无瓜葛,为何会提出要求释放南宫一族?”魏长欢若有所思。

    魏长乐笑道:“很简单,黑风背后的势力,不想看到独孤一家独大。南宫一族逃回老家,必然与独孤不死不休。黑风希望看到这两大军团的厮杀,搅得天下动荡不堪。只有混乱,才对黑风那股势力最为有利。”

    “有道理!”魏长欢微微点头。

    “不过南宫旭失踪,南宫一族回到关内,没有南宫旭坐镇,关内军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轻举妄动。”魏长乐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反倒会担心独孤对关内用兵,只会加强防务。”

    魏长欢道:“黑风带走越王赵贞,这还可以理解。赵贞是太后一心扶持的皇子,朝野都知道赵贞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储君。有赵贞在手,迟早便可以利用他作为讨伐独孤的旗号。如果黑风一党野心勃勃,赵贞在他们手中自然会有大用处。但……皇后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皇陵之变后,皇后便音讯全无,民间有各种传说。”胡药师缓缓道:“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知之甚少。如果说手中掌握一位皇子,还能当做一面旗号,那么挟持皇后的目的是什么?”

    魏长欢也是一脸疑惑,接过话头道:“不错。皇陵之变前,皇后就不参与政事,这些年杳无音讯,对政事毫无影响。皇后出自颍川范氏,范氏早就退出朝堂,即使皇后入宫,范氏族人也没有入朝仕官,所以范氏在朝中也并无势力。黑风要带走皇后,内中蹊跷就是令人费解了。”

    魏如松却是一直看着魏长乐。

    魏长乐看似神情淡定,但心头却是疑窦丛生。

    魏平安在神都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调查皇陵事变的真相,特别是对皇后的情况异常关注。

    当时魏长乐就已经确信,魏平安与皇后之间,必然有不浅的渊源。

    如果说魏平安是奉了魏总管之令,潜伏在神都调查此事,那么魏总管自然对皇后的背景了若指掌,也肯定知道皇后身上具有怎样的价值。

    如此一来,黑风向独孤索要皇后的目的,魏如松心中肯定清楚。

    但此刻鬼狐狸和魏长欢却似乎对皇后一无所知。

    这两人对皇后毫无了解,难道是魏如松从未向两人透露过皇后的秘密?

    今晚在皇后的事上,魏如松沉默不言,是因为他对皇后也不了解,还是不想透露皇后之事?

    如果连他都不清楚皇后的底细,那么魏平安调查皇后,难道不是受了魏总管之命?

    若魏如松知道内情,却为何要对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隐瞒,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无所知却不发一言?

    魏长欢是他亲儿子,胡药师是他义子,这两个人要是都不能信,魏如松还能信谁?

    魏平安潜伏神都这么多年,一心要调查皇后和皇陵事变真相,不是受了魏总管之令,那又是因为何故?

    其实魏长乐根本不相信,当年追随魏如松浴血厮杀生死与共的魏平安,到了神都之后,会突兀地与魏如松断绝联系。

    明面上或许没来往,但暗里肯定互通。

    虽然眼下看起来魏氏这几个人似乎对皇后确实知之甚少,但魏长乐心中却相信,魏如松十有八九是有意隐瞒。

    连自己最信任的人都瞒住,魏氏与皇后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为何要带人突袭晋州刺史府?”

    魏如松再一次问出魏长乐刚进门就问过的问题。

    “我做的事,自然由我来收拾。”魏长乐很直率道:“无论黑风是什么来路,独孤氏挟天子掌权已经是事实。老家伙这么大年纪,独生子被我撕成碎片,这滔天之恨肯定是要报的。所以北上攻打河东,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所以我想尽力协助总管做好应对的准备。”

    魏如松淡淡道:“所以你知道杀了独孤弋阳,会给河东带来灾难?逞一时之快,陷河东百万生灵于绝境之中,你是否觉得很得意?”

    他只是很平静问出问题,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那平静比怒火更让人脊背发凉。

    魏长乐却是面带微笑,一字一句道:“魏总管,我敢诛杀独孤弋阳这颗毒瘤,难道你不敢除掉独孤陌这颗更大的毒瘤?”

    此言一出,魏长欢立时变色,便是胡药师也微皱眉头。

    “我的决定,关乎着千百人的生死,所以看问题不会感情用事。”魏如松平静道:“如果用你一人的性命,去保全千百人的安危,对我来说,已经无需选择。”

    魏长欢失声道:“父亲.....!”

    “听说朝廷派来了钦使!”魏长乐镇定自若,含笑道:“总管是准备将我交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