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没有退。
他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苏洛,最后写下两个字。
欠他。
苏洛看见那两个字,眼神沉了沉。
“我不用你还。”
苏衡抬眼看他,嘴上的黑线压得唇缝发白。他又写。
必须。
雨琦看着地上的字,没有立刻开口。
她知道苏衡不是在逞强。
这个夹层里,苏衡坐了许久,对碗线、门眼、井声都比他们熟。
他听得到里面的门路,也知道哪一句是陷。
但让一个嘴被封住的人再去听供声,风险太大。
窄道深处那道假苏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冷笑。
“衡哥,你还想替他挡?当年你挡了一次,换来什么?你爹在里面,你在外面,你们谁都没出去。”
苏衡猛地攥紧手指,指节发青。
苏洛抬刀,刀锋指向黑暗。
“闭嘴。”
那声音却没停。
“苏洛,你知道他为什么欠你吗?他当年亲手把你送进了苏家的账,又亲手把许洛从账里抹掉。你以为他是救你?”
苏洛没有答,刀锋却压得更低。
雨琦立刻站到他前方半步。
“他在逼你问。”
假苏怀轻轻笑了。
“问啊。问了,苏衡就能告诉你。只要他开口,你就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苏衡眼底的痛意更重。
他死死盯着苏洛,缓慢摇头。
别问。
苏洛看着他,过了两息,冷声道:“先断碗线。”
假苏怀的笑声停了。
雨琦没有耽搁。
“我压碗,你压线。秦教授看门眼。阿蛮守黑暗口。赵小川,鬼哨不离地。孩子别出声。”
赵小川立刻点头。
“明白。”
孩子也用力点头,手捂住嘴,眼睛却一直盯着苏衡,像是知道这个坐在里面的人,正在替他挡什么。
雨琦走到木案前,先用铅膜压住碗沿四角,不让碗动。
苏洛站到她右侧,黑金古刀翻转,用刀背慢慢贴近碗底露出的黑线。
黑线一触到刀背,立刻绷直。
碗底黑水猛地翻起一圈细泡。
窄道深处,那道苍老声音又响起。
“别……听……”
这一次更近。
苏衡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厉害。
他喉咙里发出短促闷音,整个人都在压着不动。
假苏怀的声音也跟着贴上来。
“衡哥,你爹让你别听,你听不听?”
苏衡闭上眼,指尖狠狠扣住石面。
雨琦低声道:“苏衡,看我。”
苏衡睁眼。
雨琦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不用答。你只敲真。”
苏衡缓慢点头。
雨琦看向苏洛。
“压。”
苏洛刀背往下一沉。
黑线被压在碗底与刀背之间,发出极细的断裂声。
咯。
碗里的黑水开始往上涌,水面浮出一张模糊的嘴。
那张嘴没有脸,只有唇缝,唇缝一张一合,吐出苏洛熟悉的声音。
“阿洛。”
苏洛的手腕停了一瞬。
雨琦立刻低喝:“假声!”
苏衡同时敲了一下铁环。
笃。
真陷。
苏洛眼神清明,刀背继续下压。
那张嘴换了声音。
“洛儿,爹在这儿。”
苏衡又敲。
笃。
雨琦盯着苏洛,声音很低。
“不答。”
苏洛道:“知道。”
黑线又断了一丝。
碗底黑水溅出几滴,落在木案上,木案下方立刻响起抓挠声。
阿蛮一刀压住案脚外侧,脸色冷硬。
“案底有东西。”
秦远山急道:“别抬案!碗线还没断完。”
假苏怀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们断了线,里面的人也活不了。”
雨琦反问:“那你急什么?”
假苏怀没再笑。
苏洛刀背再次压下。
咯。
黑线断了三分之一。
碗里的嘴开始急促开合,声音杂乱起来。
有孩子叫爹,有女人哭,有老人喊还名,还有苏衡的闷哼声。
声音一层压一层,往人耳朵里钻。
赵小川脸色发白,鬼哨在他手底下震得几乎按不住。
“它要响!”
秦远山立刻道:“别让哨口朝人!”
赵小川咬牙把铅封袋翻了个角,哨口压向地面。
嗡。
一声闷响被压在地砖里。
院子外的北井水面跟着震了一下。
守龛人脸色一变,抬手在门板上连敲三下。
笃,笃,笃。
雨琦立刻抬头。
“外井门也在动?”
守龛人点头,指向门眼。
秦远山回头看了一眼,门眼上的还舌牌已经被黑气顶开半分。
“我来压门眼!”
他伸手把声钉断头重新压回门眼,另一只手用铅布按住还舌牌。
黑气往回缩。
可井门外沿立刻向上顶了一下,苏洛脚下也跟着一震。
他一手压刀断线,一手还要稳住井门,手背青筋绷起。
雨琦看见他左腕伤口又渗出血,眉头一紧。
“换手。”
“不用。”
“苏洛。”
“快断了。”
他的声音很稳。
雨琦没有再争,她把短棍抵在黑金古刀刀背上,帮他一起往下压。
两人的手离得很近,雨琦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血,掌心一凉。
她没有缩手,只低声道:“别硬撑到手废。”
苏洛看她一眼。
“你先顾碗。”
“我在顾。”
这句很短,却让苏洛眼底的冷意松了一点。
碗里的黑线被压到最后一截。
假苏怀终于没再装,声音沉得发狠。
“苏衡,你爹就在里面。线一断,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苏衡整个人僵住。
那道苍老声音也在黑暗深处艰难响起。
“断。”
只有一个字。
很轻。
却压住了所有杂声。
苏衡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喉咙动了动,封口线勒出血迹,却没有让他发出声。
他抬起手指,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笃。
断。
苏洛刀背猛地压到底。
啪。
黑线断了。
灰白小碗里的黑水瞬间下沉,碗底露出一层发白的瓷面。
瓷面上有一道细裂,裂里卡着半截黑线,已经不动了。
窄道深处的脚步声也停了。
假苏怀没了声音。
赵小川压着鬼哨,喘得厉害。
“断了?是不是断了?”
秦远山没有放松,仍死死压着门眼。
“别松。断碗线只是断了借口,还没解苏衡。”
雨琦看向苏衡。
苏衡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嘴上的黑线也不允许他出声。
地上那一个“断”字,被他指尖划得很深。
守龛人慢慢走近,蹲在他身边,伸手想碰他的肩,又在半空停住。
苏衡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很多话,却只能沉默。
苏洛看着他们,声音低下去。
“下一步。”
秦远山看向铁环。
“断了碗线,供声断了一半。现在要解封口线,必须先取铁环下的名证。”
雨琦皱眉。
“刚才苏衡说抬手会开门。”
“不能抬手取。”秦远山说,“要从铁环下方抽名证。抽的时候,铁环不能离地,苏衡不能出声,门眼不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