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对吧,坐。”眼前的青衫男人,对着高见说道。
高见胡子拉碴,面容严肃,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很清秀,身后放着一些钓鱼竿,倒的茶很清新,很香,周围的洞府没什么装饰,但高见能够感受到其中的不平凡。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了一样,这里的一块石头拿到外面去,估计都是无价之宝。
眼前的这个男人,绝不简单。
自从被人从遗迹里挖出来之后,高见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反应时间,当他再度激活锈刀,试图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抓到了这里。
那个时候,高见其实没有太多的心智。
长久的折磨,甚至不知道有多久,久到高见都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被不断强迫灌入的苦痛一直碾碎,复原,从无尽头。
他已经记不清岁月长短,分不清昼夜时序。亿亿万万年的时光里,他唯一的感受,便是苦痛。
神魂被碾碎、被重塑、被拉扯、被灼烧,周而复始,循环无尽。
这就是地狱。
但是,来到这里之后,只是喝了一口茶,高见所有的一切就都复原了,他从来没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有这么清楚过。
“你是……?”高见警惕的看着眼前人。
尽管他也知道,警惕估计也没什么用,对方强自己太多了。
但他……也杀过很多很多比自己强的人,连伪天之物都被他磨赢了,眼前的人,也未必不能继续和他磨。
他杀过无数远超自己的对手,熬崩过诸天盛世,硬抗过宇宙热寂,就连锁死万古、执掌天地的姬首羽,都被他硬生生拖入永世囚笼、断尽超脱希望。
就算眼前之人深不可测又如何?
大不了,继续磨。大不了,再斗万古。
“你口中的伪天之物,就是姬首羽,就是被我磨灭的,所以不用有太大的敌意。”那人笑道。
高见顿时悚然。
“所以……是你把我放出来的?”高见问道。
“差不多算是吧,但主要原因是你争气,能活过三品的神智,真厉害,不愧是商梵选中的人。”那人说道。
“商梵选中的?我是被选中的吗?”高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所以你才有那个东西,他摆脱执念之后,剩下的残余,就是那个东西。”那人指了指锈刀。
“这……是他的?”
“是。”
“那我还得谢谢他了。”
“不用,说不定你还可以怨恨他,是他逼你走到了现在,很痛苦吧?对一个五品来说。”
“没什么,都过去了。”
一句都过去了,眼前的青衫中年人似乎也可以察觉到其中的酸楚。
是啊,都过去了。
好的也好,坏的也好,都过去了。
或许这就是本质吧。
一切都是虚无的。
“那你想知道真相吗?”青衫中年人如此说道。
高见抬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那你且听我说来。”那人缓缓说道。
“在最开始,姬首羽入魔了,道心破碎,然后又被商梵出手,把他打碎,然后锁死了可能性。”那人说道。
“你可能不太理解什么是锁死可能性,就是说,不管他做什么,最后都只能前往一个结局,在那个结局,就是他的终点。”
“对他来说,他穷尽一切可能,都无法再有新的变化,只能在无尽的回归循环里等待。”
“不过他其实还有一线生机,那就是他在被封闭之前,想尽办法啃下了一块地府,里面封存了死魔道韵,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后手。”
“商梵发现了这一点,但他当时腾不出手,我们要对付更可怕的敌人,所以他需要封闭对方的可能,就要在轮回之中加入一些东西,就好像是脸盆漏了,要用牙膏皮补一下。”对方说了一个高见听得懂的比喻。
“所以我就是那块牙膏皮?”高见指了指自己。
“是的,他筛选了无限之中的有限,最终锁定了你,你是有可能完成这一切的人,他于是将自己蜕下的执念打造成一把适合你的武器,然后送给你,让你去完成这一切。”那人如此说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不告诉你,你才能完成这个使命。”
“所以我是棋子?”
“诸天万界,没有人不是棋子,就连我也是,不过不需要在乎这些,棋子不棋子的,其实没什么意义,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存在,如果说受到外界的影响就是棋子,那么世间所有人就都是棋手了。”那人轻笑。
高见点点头:“所以……他成功了?我把姬首羽挡住了,一直到你们到来,将他彻底磨灭?”
那人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没有磨灭,他是不死的,但我让他在无尽的循环之中主动放弃了思考,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脱离轮回环循环的可能了。”
“你也受了很多苦,所以那把刀,就是商梵的遗蜕,你可以留着,这个东西还挺厉害的,可以让你之后的日子好过很多。”
“原来是这样,那我明白了,所以……我可以走了吗?”高见问道。
事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
所有的事物都已经过去了。
他其实不是很在乎原因。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为什么被选中,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切,背后藏着多少布局与算计,他如今都不太在意了。
青衫男人轻笑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洒脱随性:“自然可以。此地从不是禁锢你的牢笼,我留你下来,也只是想把前因说与你知晓。”
“往后天地广阔,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高见微微颔首,缓缓起身。粗糙的衣衫随着动作轻晃,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没有再多道谢,也没有再多追问。历经万劫,言语早已多余。
对着青衫男人微微一拱手,算作道别,转身便迈步走向洞府之外。
一步步踏出这座隐于天地之外的清修之地,身后的茶香、道韵、玄机尽数被隔绝开来。
前路苍茫,天地崭新。
重担卸下,执念放下,这一次,要去哪儿呢?
心底的疑问刚生,身后便传来青衫男人温和的话语,穿透缭绕的茶香,落在耳畔。
“噢,对了。那把刀,是商梵特意留给你的弥补,送给你了。”
那人继续说道:“以我个人立场而言,我并不认同魔道一路。可你并非沉沦凶煞,而是心怀善念、为护众生才踏入此道,这般境遇,终究太过委屈。”
“所以这也算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略作补偿。”
青衫男子依旧端坐石案旁,望着那道孤挺的背影,声音愈发悠远,像是寄语,又像是一份郑重的承诺。
“继续往前走吧。大胆踏出前路的每一步。”
“我会注视着你,挡下所有外来的干涉,无人能再摆布你的命运。”
“待到你行至那关键一步之时,你就会明白。”
“凡是你放在心上的人,凡是你曾经珍视的一切,全都有机会一一寻回。”
“到那时,你便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寻回那些遗失的过往。”
高见点点头,转身离去。
那人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我就想到处逛逛,路上可能又会看到什么畜生在干坏事,然后去杀畜生吧。”高见随口说道,然后摆了摆手。
“还记着这茬呢?那我祝你,一路顺遂。”那人郑重的说出了‘祝’福。
高见离去。
洞府之内,青衫男子望着远去的身影,端起清茶浅酌一口,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长路再启,故事未完,而这一次,命运握在了行者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