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透亮。
李向东已经收拾好个人卫生,办理好退房手续。
他昨晚没睡好,有趟黑市熬夜的原因,也有回到招待所后研究那个代明代成化官窑青花小茶盏的原因。
东西是真的,他现在对瓷器虽说还称不上一句行家里手,但也绝对不是最开始的半桶水晃荡,蛐蛐孙这些年是真的教了不少东西。
可就是因为真的李向东才没休息好,在黑市买古玩,不捡漏就相当于亏。
他感觉自己昨晚要是没被人家拿捏,最多五十块钱就能把拿下,小茶盏买贵了!
国营商店卖两三百,黑市里卖不到。
国营文物商店是公家买卖,定价本来就是在往高了标,就是预备卖给外国人换外汇的,价格是在跟着外销的行情走,另外还要算上房租,员工工资等等成本。
但黑市是私下偷偷交易,不走公家的这一套手续,贩子们收的时候压价就压得很低,出手为求快也不会真的往高了卖。
还有就是黑市里的东西不保真,国营店里上架的物件却都经过老师傅们一层层过筛,保真价格自然就高。
收拾好心情,李向东走出国营招待所。
昨晚什么景致都没有瞧清楚,他打算今天白天好好逛一逛夫子庙这片,再把此行最重要的事办妥当。
沿着贡院西街慢慢往前走,看到一家名叫奇芳阁的铺面,李向东停下脚步走进店里。
店里跑堂的看见有顾客进来年,忙招呼道:“同志,里面坐,想吃点啥?”
“有咸口的没有?”
“有的有的!鸭油酥烧饼,开洋干丝,鸡丝浇面,牛肉面和熏鱼面全是咸口,还有牛肉馄饨和茭儿菜烫面饺。”
“一碗鸡丝浇面,一碗牛肉混沌。”
“好嘞!一碗鸡汁鸡丝浇面,一碗牛肉馄饨!”
时间不久,两样被端上桌。
李向东先喝口馄饨汤拿拿味儿,完事先吃面,再去吃馄饨。
这家店用的碗不是大海碗,是中等大小的白瓷斗碗,个头比平常人家里吃饭的饭碗要大一圈。
时间充足,李向东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吃完吃饱。
从店里出来,接着逛,他看到一处摊子铺着毛边纸,摆的是朝天宫和夫子庙老碑的拓片,停下脚步。
这些都是拓的?”
摊主是名中年人,闻言笑着搭话道:“同志,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全是实打实趴在石碑上头捶出来的原拓,不是机器印的货色。印出来的东西哦,墨浮在纸高头,摸起来滑溜溜的,字边齐得僵巴巴的。我们这个拓片是宣纸贴到古碑上,拿拓包一下下扑出来的,碑上头风化的石纹裂纹,全都留得住,手摸上去有凹凸的感觉,不信你摸摸。”
李向东也不懂,人家让摸,就真上手摸了摸,也的确有凹凸感,“这些都是拓的什么碑?”
中年人把摊位上的拓片一一分开,挨个介绍道:“喏,这块是朝天宫文庙里面的《重修江宁府学碑记》,乾隆爷南巡题诗的御碑,还有几块是夫子庙大成殿的老碑,元朝的《集庆孔子庙碑》,《封至圣夫人碑》,《封四氏碑》。”
“全都是老早就在那儿立着的。还有几张《孔子问礼图》是南朝的古石刻,讲孔子去找老子问礼的故事。拿回去要么装裱起来挂屋里好看,要么铺到桌子上头照着临帖练字,学写字的人最喜欢买这个。”
李向东点点头,“一张多少钱?”
中年人伸手指了指,“这种小一点,临字用的七角钱一张。这种整张大的,字多拓起来费功夫要一块四一张。不是那种印刷厂印的便宜货,一两毛就能买一本,那个不能比,看着像,临起字来差远咯。”
夫子庙,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文庙。
它挨着秦淮河,紧靠着江南贡院,从前赶考的读书人,做买卖的商人聚集地,几百年来一直是南京的热闹地方。
这会儿刚修过一回,但修的时候保留了老房子骨架,仍是白墙黑瓦,临街的木板铺面一排挨着一排,远没有后世的那般商业,市井的味道很足。
沿路两边也摆着不少的小摊儿,雨花石,拓片,竹木小摆件和紫砂壶,卖什么的都有。
李向东只是逛,没再多花一分钱。
一路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了文德桥。
这桥是明代就建起来的老石桥,名字取崇文重德的意思,老南京人都知道还有文德分月的说法。
站在桥上又看了会儿秦淮河和两岸的老房子,李向东再拿出来相机拍过两张照片后便没再久留。
“小伙子,要不要尝一块?”
一处摊位上摞着一摞蒸笼,站在摊位后面招揽生意的老太太开口。
李向东见对方年纪瞧着约莫有七八十,衣着干净可相对路上行人要朴素,停下脚步,“这是什么?”
老太太听到外地口音,“蒸儿糕,我们南京本地的点心,水磨糯米磨浆蒸出来的外地很少见。”
“给我来两块。”
付过钱,两块方方正正,软乎乎的蒸儿糕到手,李向东一边吃一边顺着街继续往前走,最终在夫子庙的工艺美术服务部门前停下。
硬吃完两块甜口的蒸儿糕,李向东掏出手绢擦擦手,走进面前的国营门市。
这是家专门卖宜兴紫砂壶,毛笔和竹雕等工艺品门市。
柜台后的女店员见李向东进店后停在紫砂柜台前,“小伙子,看紫砂壶啊?”
“嗯。”
李向东点点头,“想问一问你们这边有没有老一点的紫砂壶?”
“没有,我们店里只卖宜兴厂里新出的壶,老物件不收也不卖。你要是想买老紫砂就去新街口的国营文物商店。”
“那顾景舟和蒋蓉这些名家的壶,你们这儿有吗?”
“这些顶好的大师作品,我们店里拿不到。都归外贸统一收走放到专门接待外宾的地方用来换外汇了。我们这边只有宜兴厂里面老师傅,工艺美术员做的货,手艺不差,但是算不上那几位顶尖大家的。”
听女店员这样说,李向东仔细的好好努力回忆一番再次问道:“施小马,您知道吗?”
“店里有一把他的壶。”
女店员知道施小马,虽然对方现在还没有大火,没有成为大名家,但已是宜兴紫砂工艺厂的中青年技术骨干,在圈里小有名气。
“这把五子登科壶就是。”
“我瞧瞧。”
李向东接到手,见壶上有阳羡二字闲章,盖内也有施小马小章,“这把壶我要了,对了,新街口距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哎也就三公里出头,走路慢慢逛半个钟头能到,坐公交更快,十几二十分钟就到,几分钱车票,1路4路都能走。”
“多谢了大姐。”
李向东道过谢,交钱,取壶拿收据,然后直接去坐公交。
到站下车,推门走进国营文物商店。
李向东进店后目光落到内侧专门放紫砂的展柜上,店里负责接待的营业员迎上来。
“想看老紫砂是吧?”
“对,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可以。”
营业员拿钥匙打开柜门,小心的把四把壶挨个取出来,并排摆在铺着绒布的台面上,“我跟你说说,你慢慢看。”
“这把是建国初的掇球壶,口沿有一处早年留下的磕碰,是老伤,收进来的时候就这样,没有后期修补,一眼就能看出来,别的地方都完好,七十二块。”
“这把是民国晚期的梨形小品壶,泥料细腻,样子秀气,就是壶身带着一道早年留下来的老暗冲,不漏水,也不耽误泡茶,就是品相算不上全品,要一百一十五块。。”
“这一把是文革时期的出口水平壶,以前的销量非常好,壶是全品,没有磕碰,没有冲线,器型规整耐看,一百四十八块。”
“最后这把是晚清的仿古莲子壶,整把壶全品,没有磕碰修补,包浆也顺,只有底足带着一点点自然留下来的磨损,是四把壶里面底子最好的一把,价格也最贵,要两百一十八块。”
营业员介绍完后没有催促,李向东也很快决定好要买哪一把。
有磕碰和暗冲的肯定不选,存世量很大并且升值空间有限的外销壶也不要。
“就要这把晚清的莲子壶,开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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