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的手仍然停在帽檐旁，等那阵声浪彻底落下，他才慢慢放下右手：“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又是一道整齐的声音冲天而起。
沈飞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这里面有最早跟着他住破营房、开破坦克的老人，也有调来不到一个月，甚至还没有见过他的新人。
可从他们换上蓝军军装的那天开始，所有人便有了同一个名字。
蓝军。
沈飞开口说道，“半年以前，这里只有一千三百八十四个人。”
“没有满编的部队，没有足够的装备，能够开动的坦克只有三辆，就连住的地方都是临时收拾出来的破营房。”
操场上一片安静。
站在最前面的梁敬山抿紧嘴唇。
他身后那些从蓝军团一路走过来的老兵，也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我们只是一个架子。”
“说蓝军连一个旅的人都凑不齐，拿什么给全国的部队当对手。”
沈飞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操场。
“今天，我可以告诉所有人。”
“我们有了自己的团，自己的独立营，有了炮兵、侦察、通信和保障力量。”
“我们该有的人基本有了，该站起来的部队也已经站起来了。”
“从今天开始，这支真正意义上的专业蓝军旅，终于成立了！”
近五千名官兵望着沈飞。
后排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蓝军必胜！”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队伍里响起。
“蓝军必胜！！！”
“蓝军必胜！！！”
梁敬山没有制止。
顾国栋也站在原地，任由那一声声呐喊从身后越过。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沈飞抬起右手，操场上的声音很快落了下去：“先别急着喊胜。”
“部队建起来，只能说明我们有资格上场。”
“至于能不能真正站得住，要看接下来这一场场仗怎么打。”
“我也可以提前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我们会非常忙。”
不少人眼里露出疑惑。
沈飞转过身，指向操场另一侧那条通往营区外面的公路：“今后，全国各军区的部队，都会来到这里。”
“他们当中，有我们的老部队，有带过我们的老首长，也有和我们一起上过战场的战友。”
“到了训练场上，谁也不许留情。”
操场上的官兵逐渐收起激动，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不要怕他们输了难看，也不要怕他们回去以后骂娘。”
“只要演习规则允许，只要你们能够找到漏洞，就给我狠狠打。”
“今天让他们在训练场上多损失一辆坦克，多阵亡一个指挥员，他们回去以后便会想办法把这个漏洞堵上。”
“我们今天替他们找出一个漏洞，将来到了战场上，就可能让一个班、一个排的战士活着回来。”
沈飞看着面前那些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官兵。
“这就是蓝军存在的意义。”
“也是你们穿上这身军装以后，必须完成的任务。”
“都听明白了吗？”
近五千人同时挺直身体。
“明白！！！”
沈飞点了一下头：“各部队带回。”
“准备迎敌！”
“是！！！”一道道口令紧跟着响起。
庞大的方队按照各自建制依次转身，整齐的脚步声很快铺满整座操场。
沈飞没有再说话。
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轮到他们用一场场演习，让所有人记住这支部队。
……
沈飞并没有夸大。
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总部下发的第一份演习通知便送到了旅部。
又过了不到一个星期，第二份和第三份演习计划相继到达。
来自不同军区的部队，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轮番进入北疆训练基地，与蓝军旅进行实兵对抗。
最开始，那些文件上还写着蓝军试验部队。
两个月以后，所有人都不再使用这几个字。
因为这支部队已经不需要别人替它证明什么。
……
第一支抵达北疆的部队，是一支在全军都叫得上名字的装甲劲旅。
他们在来之前，几乎找到了蓝军过去所有能够找到的演习记录。
沈飞喜欢斩首，顾国栋的独立营擅长迂回，梁敬山会在侧翼藏兵，周成海的炮兵则习惯在完成一次打击以后立即转移。
那名红军旅长将所有材料研究了整整半个月。
开进展开以后，他没有急着寻找蓝军主力，而是将指挥所、炮兵和预备队全部分开。
整支部队沿着三条道路同时推进，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能够支援，又不会被一次火力覆盖全部吃掉的距离。
第一天过去，蓝军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第二天上午，红军甚至已经有一个营突破蓝军第一道防线。
红军指挥所里的气氛逐渐轻松下来。
旅长站在地图前，正准备让预备队投入战场，身后的电台里忽然响起导演部的声音：“演习情况通报。”
“蓝军于四时四十分，对三号地域实施模拟战术核打击。”
“经导演部综合判定，三号地域内人员及装备遭受严重毁伤。”
指挥所里一下安静了。
刚刚拿起电话的参谋僵在原地。
旅长慢慢转过头：“什么打击？”
参谋咽了一口唾沫：“战术核打击。”
旅长盯着他：“沈飞手里什么时候有这东西了？”
旁边的作战参谋已经翻出演习想定：“想定里写了，蓝军可能拥有一次模拟战术核打击权限。”
“可能拥有？”
旅长低头看向地图上三号地域内的预备队和后勤保障群。
过了几秒，他伸手拿起红蓝铅笔，将可能两个字用力划掉。
“现在没有可能了。”
“他已经扔下来了。”
导演部的损失通报还在继续。
红军刚刚准备投入战场的预备队遭受重创，后勤保障力量也被当场判定损失大半。
蓝军却没有给他们重新调整的时间。
十几分钟后，梁敬山率领的部队从正面发动反击。
顾国栋的独立营则从红军侧翼穿了过去。
周成海的炮火紧跟着落在红军刚刚启用的第二指挥所附近。
红军旅长没有乱。
他很快命令没有受到影响的部队分散突围，又带着剩余兵力一直打到天黑。
可此前那个被撕开的缺口，再也没能补上。
演习结束时，红军旅长坐在复盘会议室里，看着大屏幕上那团代表模拟核爆的巨大红圈，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话：“下一次演习，蓝军还有没有战术核打击权限？”
导演部的干部摇了摇头：“下一次想定还没有下发。”
旅长转头看向沈飞：“那下一支部队最好先问清楚。”
“否则连你什么时候扔的都不知道。”
半个月后，第二支参演部队抵达基地。
他们进入导演部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这次蓝军有没有核打击权限？”
导演部给出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保密。”
……
有了前一支部队的教训，第二支红军从进入演习地域开始，便把各部队拆得很散。
指挥所不断转移，预备队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蓝军侦察分队跟了整整一天，始终没有找到值得使用大规模火力的目标。
罗卫民拄着手杖，在通信记录前坐了一个下午。
傍晚，他终于将其中一张记录推到沈飞面前：“他们的兵力虽然分开了，命令却还要从同一个地方发出来。”
沈飞低头看了一会儿：“能够插进去吗？”
“可以试试。”
第二天上午，红军一个担任侧翼突击的坦克连接到命令。
上级要求他们停止前进，留在原地等待友邻部队通过。
连长核对了呼号和命令内容，没有发现问题，随即命令全连停下。
二十分钟后，十几辆坦克仍然停在那片低地里。
红军旅长很快发现侧翼少了一支部队：“坦克三连为什么还没有到达指定地域？”
参谋立即联系前方。
片刻以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坦克三连报告，他们正在执行旅指命令。”
旅长转过头：“我的命令？”
“是。”
“我什么时候让他们停下了？”
参谋没有来得及回答。
电台里忽然响起坦克三连急促的呼叫：“遭到蓝军反坦克火力打击！”
“左侧高地发现蓝军！”
“请求支援！”
紧接着，导演部的判定声连续响起。
一辆。
三辆。
六辆。
直到整个坦克连全部退出演习。
红军旅长握着电话，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查！”
“给我查清楚，刚才到底是谁下的命令！”
答案很快送到他的面前。
那道命令确实来自旅指挥网。
呼号正确。
内容正确。
就连下达命令时使用的习惯用语，都和红军旅部过去几天的命令几乎一样。
唯一的问题，是那道声音来自蓝军的通信分队。
这一仗打完以后，红军输赢反而不再是各支部队讨论最多的事情。
几乎所有准备前往北疆的部队，都开始重新检查自己的通信规定和命令核验方式。
过去只需要一个呼号便能调动的部队，现在至少要经过两次核对。
有些单位甚至专门规定，涉及整连以上兵力调动的命令，必须使用临时口令再次确认。
蓝军旅的训练室里，罗卫民也把那种已经使用过的办法从黑板上擦了下去。
下一支部队不会再上同样的当。
他们同样需要换一种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