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
白云山脚下，军区干休所。
上午八点四十分。
周振邦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窗户开着一条缝。
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几张报纸轻轻翻动。
最上面一张报纸，头版刊登着海湾地区的最新消息。
几架鹰酱战机从沙漠上空掠过。
远处，一座被炸毁的雷达站仍然冒着黑烟。
周振邦戴着一副老花镜，右手握着钢笔，已经在报纸旁边写满了两张稿纸。
第一张写的是指挥中断。
第二张写的是后勤节点遭到空袭以后，前线部队应该如何继续作战。
第三张只写了一半，最上面只有八个字。
基层指挥员独立决断。
钢笔写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周振邦皱着眉，看着那八个字想了很久。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绿色毛衣。
肩膀的位置空荡荡的。
没有军衔。
也没有过去那副佩戴了几十年的领章。
五天前，他在羊城军区司令部签完最后一份交接文件。
离开办公室以前，他将桌子、书柜和抽屉全部检查了一遍。
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属于军区的文件一张没动。
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将官常服，也被他亲手交给了工作人员。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仍然像过去一样，五点半准时起床。
洗脸。
叠被子。
整理内务。
然后站到衣柜前，下意识伸手去拿军装。
直到手指碰到一件普通外套，他才想起来。
自己已经退休了。
不需要赶在七点以前抵达司令部。
不需要参加早会。
也不会再有参谋拿着文件，在办公室门外等他签字。
这五天，他过得很清闲。
清闲得有些不习惯。
以前每天都嫌时间不够。
如今一天忽然多出了十几个小时，反而不知道应该往什么地方放。
桌上的电话也安静得出奇。
过去那部红色电话，白天黑夜都可能响。
军区值班室。
边防部队。
训练基地。
下面的师、团，甚至正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沈飞。
谁都有可能在另一头等着他拿主意。
现在，桌上只剩下一部干休所统一安装的普通电话。
头两天，周振邦每次听见隔壁院子里的铃声，还是会下意识抬头。
等反应过来以后，又重新低下头。
赵国华搬进干休所的时间比他晚两天。
两个人的院子紧挨着。
中间只隔着一道不到两米高的围墙。
过去，他们的办公室也只隔着一条走廊。
周振邦拍桌子的时候，赵国华在隔壁都能听见。
如今换了地方，一个在院子里咳嗽一声，另外一个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书房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名三十多岁的干部抱着录音机走进院子。
他身上的军装收拾得很整齐，进入书房以前，还专门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风纪扣：“报告。”
周振邦从报纸上抬起头。
年轻干部挺直身体：“老首长，我是军区老干部处的。”
“前几天跟您联系过，今天过来整理口述资料。”
周振邦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军区准备整理一批老同志的作战经历，将来放进军史馆，也能作为年轻干部的教育材料。
周振邦开口说道，“坐吧。”
年轻干部先将录音机放好，又把茶杯往周振邦面前推了推，这才在桌子另一端坐下。
录音开始以后，他按照准备好的提纲，问了几个问题。
第一次参加战斗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独立指挥部队是什么时候。
最危险的一次经历又是什么。
周振邦回答得很慢。
有些名字需要想很久。
有些事情讲到一半，他又会忽然停下来，将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年轻干部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等着。
提起几十年前牺牲的那些战友，周振邦脸上没有出现太多变化。
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却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一些。
那些人死的时候很年轻。
年轻到永远没有机会像他一样，头发全白以后，坐在干休所里回忆过去。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年轻干部关掉录音机，脸上的神情仍然带着尊敬：“老首长，今天就到这里。”
“等我们整理完以后，再拿过来请您确认。”
“嗯。”周振邦摘下眼镜，正准备放到一旁，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几张海湾战况的报纸上：“最近的仗，你们研究了吗？”
年轻干部愣了一下：“您说海湾那边？”
“还能是哪边？”周振邦拿起最上面那张报纸：“半个月，三万多架次。”
“伊拉科的机场、防空、通信和指挥系统，全都被打得抬不起头。”
“这么大的事情，军区不可能没有研究。”
“有。”年轻干部连忙点头：“军训处和作战部都组织了专题学习。”
“前天还开了一场内部会议。”
周振邦重新戴上眼镜，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也在这一刻明显亮了起来：“结论呢？”
“这个……”年轻干部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他只是老干部处的工作人员，那场会议，他没有资格参加，更不可能知道具体结论。
周振邦很快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桌上那几张稿纸拿了起来：“我这几天也想了一点东西。”
“你回去的时候，帮我送到军训处。”
年轻干部下意识伸出手，可手刚刚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着那几张写满字的稿纸，嘴唇动了动，迟迟没有接过去。
周振邦的眉头轻轻皱起：“怎么？”
“老首长。”年轻干部坐得更直了一些，语气也比刚才更加小心：“海湾战事的内部材料，保密级别比较高。”
“军区现在也已经成立了专门的研究组。”
“涉及现役部队训练、编制和指挥方式调整的意见，都要通过现任机关统一汇总。”
他说到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
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眼前这个老人虽然退休了，可多年积累下来的威严并没有因为军装脱下便跟着消失。
年轻干部依然记得，自己刚刚调进机关的时候，每次在走廊里看见周振邦，都会提前两三米立正敬礼。
现在让他当着周振邦的面说出您已经退休了，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可有些话，他又不能不说。
“而且……而且您现在已经完成交接。”
年轻干部终于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按照规定，不能再直接参与军区现役部队的工作。”
“您写的这些东西，我可以带回老干部处。”
“可最后能不能送到研究组，我没有办法保证。”
“干休所这边的意思也是，您刚刚退下来，应该先休息一段时间。”
“有些事情，还是让现任的同志去考虑吧。”
书房里慢慢安静下来。
年轻干部没有轻视的意思。
也没有故意为难。
甚至每一句话，都说得足够客气。
他只是在按照规矩办事。
可那些话落进周振邦耳朵里，意思仍然只有一个。
您已经退了。
过去的事情，可以讲。
立过的功，可以写进军史。
可部队以后应该怎么练、怎么改，已经不再需要您操心了。
周振邦看了年轻干部几秒。
那几张稿纸仍然握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指，将稿纸重新放回桌面。
“明白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恼火，更没有任何责怪。
年轻干部却莫名觉得，老人眼里刚刚亮起来的那点东西，正在一点点暗下去：“老首长，我不是说您的意见没有价值。”
“我知道。”周振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你按照规定办，没有错。”
“回去吧。”
年轻干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解释。
可面对老人已经低下去的目光，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收起录音机和采访本，起身敬礼：“老首长，那我先走了。”
周振邦没有抬头，只轻轻点了一下。
脚步声逐渐远去。
院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周振邦擦完眼镜，却没有立即戴回去。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稿纸。
看了很久。
随后伸出手，将它们一张一张叠好，准备重新放回抽屉。
“舍不得？”赵国华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周振邦抬起头。
赵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外面。
手里还拎着一只刚从菜市场带回来的竹篮，里面装着青菜、豆腐和一块用草绳捆起来的五花肉。
周振邦：“什么舍不得？”
赵国华：“舍不得别人不听你说话。”
周振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趴在门外偷听了？”
“我没偷听。”赵国华走进书房，将菜篮放到门边：“你以前骂人的时候，隔着一条走廊我都能听见。”
“现在就隔一道墙，用得着偷听？”
周振邦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赵国华看了一眼抽屉旁边的稿纸。
刚才年轻干部说的话，他几乎全听见了。
不能说人家错。
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一任有一任的责任。
要是退休的老首长仍然能够随便插手部队工作，那新上任的人还怎么指挥？
可赵国华同样明白。
周振邦不是舍不得司令员的位置。
更不是想隔着一道退休命令，继续对军区发号施令。
他只是打了一辈子仗，看见外面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战争，心里有些话，不说出来难受。
赵国华走到桌边，将那几张稿纸重新拿起来：“写得不错。”
周振邦：“用得着你安慰？”
“我没安慰你。”
赵国华翻到第二页：“你退下来以前，天天嫌文件多。”
“现在没人给你送文件了，你自己倒写上了。”
“是不是闲得？”
周振邦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你才闲。”
“菜洗了吗？”
“没有。”
“肉切了吗？”
“也没有。”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赵国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嘴角微微向上扬起：“某个人早上六点就问我，沈飞几点到。”
“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心里着急，让我在这里陪他说几句话。”
周振邦瞪着他：“谁着急了？”
“你没着急。”赵国华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把院子里的椅子擦了三遍。”
“我那是闲着没事。”
“对，闲着没事。”
“老赵。”
“行，不说了。”
赵国华将稿纸放下，转身向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人家沈飞现在是少将。”
“总部直属蓝军旅的旅长。”
“说不定工作忙，今天来不了。”
周振邦的脸一下黑了：“他答应过要来。”
“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他敢不来！”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周振邦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一个刚刚还说自己不着急的人。
赵国华站在门口，看着老伙计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来了。”
“你听见没有？”
“我又没聋。”
周振邦嘴上回答得很硬，身体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毛衣，又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做完这些，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重新板起脸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