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周奕都没见过文佩霖几面。
但大学教授的身份,加上书香儒雅的气质,让周奕一直觉得,许念的母亲应该是个有素质有文化的人。
可随着信息的不断叠加,他发现,人真的不可貌相。
之前许念说她父母骗她,以及她妈手里有巨款的时候,周奕就已经意识到了,这对夫妻根本就是同流合污的。
想想也对,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撅个屁股就知道要拉什麽屎了。
怎麽可能不知道对方是什麽样的人。
既然不反对,那就是默许,就是同流合污。
但是直到地瓜落网之後,供述出来的内容,让周奕意识到了,许家这事儿可能和自己想的还不一样。
他之前以为,许昌明和文佩霖,许昌明才是那个主体,文佩霖只是附属品。
但现在看来,貌似文佩霖并不是许昌明的附属品,甚至搞不好关系是倒过来的也说不准。
因为文佩霖认识他们「老板」,这个老板究竟是指侯开来,还是指江正道,周奕无法确定。可至少说明了,文佩霖已经深度参与其中了。
另外文佩霖的素质和文化,显然都是虚假的,只是傲慢和自命不凡伪装的。
她看不起野狗一夥儿人,高高在上地鄙视他们、羞辱他们,还把自己的问题甩锅到他们身上。
最後因为贾标摔死,野狗再也无法忍受,情绪失控一枪把人给打死了。
估计杀人之後,他也後悔了,所以才给豹哥打电话谎称人是摔死的,之後又烧了屍体,死无对证。
但文佩霖的死,一半是野狗情绪失控导致的,另一半则是她自己作死的。
周奕几乎能想像到她当时颐指气使的样子,确实和自己以为的大学教授不太一样。
不过随即,周奕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一个虚伪的妈和一个贪腐的爹,是怎麽培养出一个在生死抉择之中依然坚守正义和本心的女儿的?
绝大多数情况下,儿女的三观是会受到父母三观影响的。
虽然许昌明和文佩霖都是体面人,光鲜亮丽有社会地位,但这些都只是腐烂三观外面的那层伪装。
所以许念究竟是怎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接到乔家丽的电话之後,周奕一个人驱车赶往医院。许念这麽快就苏醒了,让他感到高兴。
不过等他赶到医院病房的时候,许念还是闭着眼睛的。
「乔姐,许念她怎麽样了?」周奕紧张地问。
「前面醒了,然後一直喊你的名字,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但是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找过医生了吗?」
「找了值班医生来看过了,值班医生说这种情况是正常的,说明情况在好转,但血肿和淤血还没消失,所以才会间歇性的苏醒。」
一听这话,周奕长出了一口气,说明情况正在好转,可能不用三四周那麽久就能恢复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眼窝深陷的许念,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然後轻声喊道:「许念,许念,我来了。」
没想到,听到他的声音,许念的眼皮动了下,说明眼球有活动。
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立刻睁开,似乎睁眼是件很费力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总算是睁眼了,只是视线有些虚焦。眼珠子转了转,扫到了守在床边的周奕。
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声,顿时变得沉重了几分。
「许念,我来了,你有什麽话想对我说?」
许念的嘴唇翕动着,但声音很近。
周奕凑近了一听,听到她在不停重复一个字:包。
周奕瞬间就明白了,她想告诉自己,他的包里有东西。
他赶紧说道:「包里的东西我已经发现了,而且已经交给纪委了,你放心吧。」
听到这句话,许念的眼皮再次沉沉地合上了,呼吸也变得均匀。
但是周奕看见,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
「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周奕柔声安慰道。
许念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下子就睡着了。
「乔姐,有点事想问问你,门外聊吧?」周奕小声道。乔家丽点点头,跟着走出了病房,关上了病房门。
凌晨的病房走廊很安静,灯光昏暗,只有不远处护士台的地方发出明亮的灯光。
「怎麽了?」乔家丽问。
「乔姐,我们刚到了杀害许念母亲的其中一名嫌疑人,还有两名正在搜捕中。」「是嘛,那太好了。」
「这个被捕的嫌疑人交代了一些东西……许念她妈可能已经深入参与其中了。」
乔家丽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周奕说:「总之文佩霖在这件事里,可能也并不无辜。所以我想问问,你知道许念家里的情况吗?就是我想不通,这样道德水平的父母,是何德何能可以养出许念这样三观正的女儿来的。」
乔家丽抿了抿嘴问道:「你知不知道,许念为什麽会当法医吗?」
周奕摇了摇头,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哪怕上一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过去问这个问题。
就像他想当警察一样,当然有爷爷老兵的影响,但他当初就是想成为一名警察,没什麽非常特别的理由。
但显然,这里面有说法。
「许念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不是她爸妈养大的,而是由她爷爷奶奶养大的。」乔家丽说,在许念五六岁的时候,也就是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妈就获得了公费留学继续深造的宝贵机会。
她妈一走,她爸也因为忙工作,索性就把女儿丢给了孩子爷爷奶奶抚养。
尽管过了两年文佩霖留学回来了,但她又继续深造读博,所以也没时间管孩子。
老两口又已经退休了,也舍不得孙女,就继续留在了身边。
差不多一直到了十一岁左右,许念才正式回到了自己家里,跟着父母一起生活。
这些事,都是之前出差办案的时候,同住一屋时许念自己说的。
而且许念还说起过,当初高考的时候,她打算学医,可她父母不同意她学医,给她的选择是要麽走学术研究路线,要麽走仕途发展路线。
因为许念的爷爷是医生,奶奶是护士,都是当初保家卫国时救死扶伤的白衣战士。
许念的父辈里也有人学医继承了老两口的衣钵。
但许昌明这个小儿子却对学医不屑一顾,认为既挣不到钱,也没什麽社会地位,每天就是苦哈哈地出诊看病,很窝囊。
结果就是,许念叛逆了。
父母不让,她就偏要。可能还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最後她报的还是冷门的法医专业。
这些事,周奕大部分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许念和爷爷奶奶很亲,也经常把老人挂嘴边。
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段往事。
五六岁到十一岁这段时间,刚好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塑造性格底色的关键时期。
这时候的价值观引导,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乔家丽的解释,算是解答了周奕的疑惑。
许念的三观之所以没有随父母,是因为真正对她三观产生影响的人,是她的爷爷奶奶。
大概率老爷子和老太太是有时代信仰的人。
当然上一辈和他们这一辈人不一样,五零六零後没有计划生育,家家都生好几个,加上物资条件匮乏,孩子能养活养大才是第一位的,所以兄弟姐妹之间脾气性格各不相同,都是野蛮生长的缘故。
七零八零後已经开始计划生育了,家家户户基本就一个孩子,自然管得也多,孩子的性格和认识受父母的影响也就更大。
当然三观不同,并不能抹去亲情关系,他们依然是许念的亲生父母。
所以彪哥才说,许念其实比他们想的还要坚强。
周奕没有马上就走,既然来了,那就索性在这里待会儿。他打算等到天亮,医生查完房再走。
期间,张金伦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们查看完了陈思收集的那两大箱资料,并没有发现其他和今古奇闻上一样,具有明确诱导性质的新闻报导了。
也就是说,目前能够找到的,就只有这一篇而已。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就真的没有了,只是可能陈思没收集到而已。
所以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找出这家民间杂志社,然後再确认这些信息的具体来源。
同时张金伦还汇报了一个情况,就是第二轮搜捕野狗和摔炮的行动,目前也没有进展,这两人也不知道是利用什麽手段在警方的天罗地网里消失的。
崔国孝已经调集了更多警力,准备展开第三轮地毯式搜查。
同时也在查那些没人住的废旧住宅,找闷子的屍体。
「你跟崔支队先说一下,他们现在没有交通工具,不可能有能力跑得很远。说不定人还在附近,但是很有可能会干出入室伤害的行为,比如胁迫人质来藏匿行踪。」
「所以你跟崔支队说,要挨家挨户地敲门,最好两人一组,能进屋查看情况。对於不愿意让警察进屋的居民,就记录下来,重点留意。」
张金伦回答道:「明白,但这麽做的话,效率估计会很慢。」
周奕说:「你就按我的原话告诉崔支队就行了,我想他一定会有判断的。」秋平是经历过十四年悬案的城市,十四年间十一名被害人惨死,是件非常风声鹤唳的事情。
普通人一朝被蛇咬,还十年怕井绳呢。
何况秋平的市民,最怕大难临头。
再加上崔国孝的办事风格本来就偏强硬狠辣。
两者叠加,如果还不让进屋检查的,那必然就是有问题的。
周奕在医院一直等到了查房,不过今天没看见邱东亭,来的是陈医生。
陈医生和周奕热情地打招呼,还主动提及说邱主任今天在门诊那边,因为是每周例行的专家门诊。
陈医生得知许念昨晚醒过两次之後,很高兴,表示情况在好转,随着颅内血肿的逐渐消退,病人清醒的时间会逐渐增加。
等到时候可以保持长时间苏醒了,再做个检查,看一下血肿的消退情况。
查房结束後,周奕打算回去了。
刚要走,乔家丽就喊道:「许念醒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奕连忙又折返了回来。这次,许念的目光比半夜要有一些聚焦了,没那麽涣散。
乔家丽笑道:「许念,医生刚走,他说你很快就能恢复的。」
许念眨了眨眼睛,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我妈……」
周奕和乔家丽顿时心头一紧,虽然彪哥说该怎麽说就怎麽说,但这会儿刺激她,两人还是怕。
最终,周奕还是心软了:「你放心吧,没什麽事。有什麽事都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
他知道暂时性的欺骗,很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但有时候人只能被迫说一些善意的谎言。
许念听到之後,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
周奕不想让她继续追问,但这时候马上走人也不行,反而太像逃避了。
所以只能强行换个话题,转移许念的注意力。
「对了许念,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江正道,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目前为止,涉及到江正道的案子,有两个。一个是弱关联,也就是龙志强案,曾经牵扯到了金凤凰夜总会。
但案子本身和江正道是没什麽关系的。
另一个是宏大案,算是强关联了。
案情本身和江正道没有关系,也不是因他而起。
但陈耕耘的腐化堕落,以及江海豪庭这个案发现场,和江正道有密切关联。
不过这两次案件虽然涉及到了江正道,但并不算深入,影响力也不大。
周奕也是跟着谢局,才第一次见了这位传说中的富豪的真容。
所以在後方身为法医的许念,并没有接触过和江正道有关的信息。
周奕属於是没话找话,强行转移话题,也没抱希望。
毕竟官商勾结,行贿受贿这种关系,肯定非常隐秘的,不至於当着许念的面,何况她还是个警察。
许念的反应有些迟钝,似乎是在回忆这个名字。
周奕看她的样子,似乎有点想不起来,就说:「算了我就随便问问,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去忙了。」可没成想,慢了一拍的许念突然小声喊了一声:「是江伯伯吗?」
……
一栋临街的楼房,三楼一户人家。
明明是大中午,六月中旬天气还很闷热。
可这户人家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这里离矿院小区大概三四公里的样子,此刻附近正有警察在挨家挨户地敲门检查。
因为崔国孝采纳了周奕的意见,对矿院小区附近五公里范围内,进行全面的搜查。
这件事,确实如周奕所料,秋平之前就是这麽干的。
519专案成立後,专案组虽然展开了全市范围的指纹采集核对工作,但当时的办案方法整体还是比较温和的,毕竟波及面太广了,都怕闹民愤。
可越往後,民众的恐慌情绪就越大,破案压力自然也就飙升,再加上秋平公安机关高层的频繁变动,後续的办案手段也越来越凌厉。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大部分群众反而都是相当配合的。
少量刺儿头,或者确实有一些问题的人,才会对警察的盘查有抵触情绪。因为谁都害怕,有一天凶手的屠刀会落到自己和家人头上。
也因此,这次进行区域内的上门检查时,大部分人都很配合。
但配合的同时,他们问的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黑衣屠夫又出现了?
这个名字,经过媒体的渲染,已经成了秋平人记忆里的一个可怕符号。
虽然搜捕的不是黑衣屠夫,但崔国孝依然很谨慎,参与搜查行动的民警全员配枪,两人一组,进门检查时一人入内,一人在门口策应,防止突发情况。
毕竟两个杀人焚屍还手里有枪的在逃凶徒,对普通民众的危害程度,可能比黑衣屠夫还高。
只是人手终究有限,而且白天还有不少人出门上班去了,敲门未必有人开,所以效率并不高。
此时,这户拉着窗帘的三楼房子里,一个女人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做饭。
女人三十几岁,披头散发、眼眶红肿、神色仓皇,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地渗出来,身体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锅里的热油溅到皮肤上,她却仿佛浑然不觉一样。
虽然在做着饭,可她总是时不时紧张地回头朝屋里看去。
突然,咚咚咚地敲门声响了起来,把她吓得浑身一哆嗦。门外,两名警察站在门口。因为他们听到了屋里做饭的动静,也闻到了油烟的气味。
所以才来敲门的。
但是敲门之後,却没人开门,动静还在,只是没人开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用力敲了敲门,大声道:「你好,开下门,我们是派出所的,人口普查。」
人口普查这招,是上门检查时最常用的正当理由。
这次,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来了。」
然後,门开了,是个满头大汗的女人。
「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上门了解点情况。」
女人手里还拿着锅铲,明显有些慌乱和紧张。
「做饭呢?」民警看了眼她手里的铲子。
女人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这两天家里有没有什麽情况?比如有陌生人闯入之类的?」听到这话,女人明显欲言又止,而且变得很紧张,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方便我们进来看看吗?」民警说着,没等女人同意,就直接走了进来。
另一个人站在门口,神情戒备。
「家里除了你,还有谁啊?」进屋的民警一边问,一边往各个房间里看。
厨房的灶台上,还煮着东西。
民警的话音刚落,女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从卧室里就走出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彪形大汉。
这人络腮胡子,看着三十多岁,眉宇间就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味。
大汉一出来,立马满脸堆笑:「两位警察同志,辛苦辛苦,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和闺女,闺女在屋里睡觉呢。」
民警看看他,又看看女人,问道:「今天工作日,你俩没上班啊?孩子呢?怎麽也没上学吗?」
大汉笑着说:「我跑工程的,昨天刚回来休息,孩子病了,所以请假了。」
民警点点头,就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大汉没有阻拦,只是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警察同志辛苦了,抽支烟吗?」民警立刻推辞:「执行公务,不抽菸,谢谢。」
然後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
床上确实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民警皱着眉道:「这麽热的天,怎麽窗帘拉得这麽严实?」
大汉赶紧说:「孩子不舒服,怕亮光。」
虽然大汉这麽说,但民警还是伸手撩开了一旁的窗帘,借着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原本昏暗的卧室里的情况。
能看见,躺在床上的是个女人,长头发,背对着门躺着的。
屋里有些乱,但并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
大汉陪着笑说道:「现在睡着了。孩子一不舒服,她妈就担心得不行。其实在我看来小孩嘛,睡一觉捂身汗就没事了。是不是啊,老婆。」
听到最後两个字,门口的女人不自觉地一哆嗦,然後僵硬地点了点头。
民警确认卧室没有异常後,放下了窗帘,屋里瞬间又变暗了。
接着他的目光又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发现什麽异常後,才往门口走去。
人口普查只是藉口,真正的目的就是入室检查,没必要去核对普通人的身份信息。
因为每个参与行动的民警兜里都揣着两张通缉令,野狗和摔炮的照片他们早就刻进了脑子里。
所以刚才大汉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两位民警第一时间就把他和脑海里通缉犯的形象做了对比。
确认这人和两名通缉犯无论是身高、相貌和特徵,都不符合。
自然也就没什麽戒备心了。
何况家里有这麽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通缉犯也很难进来。
进屋检查的民警冲门口的民警点了点头。
「如果发现有什麽可疑的人,记得报警,给我们提供线索啊。」两位民警说着往外走。
大汉满脸堆笑:「一定一定。」
说着,就要伸手去关门。
就在这时,女人突然喊道:「同……同志……」刚要转身的警察闻声,又转过头来看着女人:「怎麽了?还有事?」
这时,大汉一把搂住了女人的肩膀说道:「你这锅里的菜是不是糊了啊,你快去看看,我都闻到一股焦味儿了。」
说着,就要把女人往厨房推。
「等等!」民警突然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