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孝向周奕坦言了眼下的困境。
秋平市的公安机关,十八年间,换了八个局长,这还不算中间由代理局长主持工作的空窗期。
平均下来,差不多两年换一任局长。
而正常的标准情况,一届是五年,极少数可以连任,就是干十年。
所以秋平公安系统的政治生态,一直是处於风雨飘摇的环境里。
这些周奕是听说过的。
至於分管的领导,那比换过的局长还多,是周奕没听说过的。
当然这里面的原因非常复杂,并不只是因为有519专案这颗长在秋平土地上拔不掉的毒瘤。
也有很多因为经济、治安、就业等等因素造成的政治生态的复杂性,不能一以概之。
不过崔国孝说了一些周奕不知道的东西。
那就是关於对519专案的态度。最初,每位新局长上任的时候,都是信心满满,把这案子当做上任主抓的第一要案,不破案不罢休。
但结果可想而知,因为旧案子没破,新案子又发生了。
时间一长,慢慢的风向就变了。
新上任的领导不再一上来就碰这案子了,而是开始变得谨慎,要慢慢研究,要从长计议。
尤其在94年黑衣屠夫最後一次作案,销声匿迹之後。
519专案差不多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禁区。
案子不是不查,是缓查慢查,有新的线索再查。
因为只有把这件事弱化,才会把对领导仕途的影响降到最低。
毕竟铁打的悬案,流水的领导,既然破不了案,那就稳着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所以现在的局长上任之後,就一直在抓治安工作,最大的政绩表现就是降低犯罪率。
这个当然无可厚非,但也免不了厚此薄彼,旧案积案自然就不重视了。
所以崔国孝不是在危言耸听,如果他现在休病假了,放下手里的工作,那新接班的人一定会听局长的。以他对他们这位局长的了解,他敢肯定,周奕後续的工作展开会很艰难。
局长当然不会明着跟省厅的专案组唱反调,但配合力度上一定会大打折扣,方便後续责任推脱,也就是甩锅。
周奕对崔国孝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一来是没人比他更了解秋平这边的政治生态。
二来他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还有什麽好在乎的。
他的遗愿,不用说周奕都知道,就是能看到519专案被侦破,看到黑衣屠夫落网。
不过一想到上一世,崔国孝终究还是死不瞑目,周奕再看现如今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就感到一阵窒息。
「所以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崔国孝诚恳地说, 「我看得出来,咱们应该是一路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想的一样,人是很复杂的东西,尤其是沾上了权力和政治的人和事,更复杂。」
周奕点了点头。
崔国孝拿他最後剩下的时间,来换一段稳定期。
刑侦支队支队长这个位置要换了人,那秋平的刑侦工作就得有一段时间的动荡期了,要研究接替人选,要交接、梳理、熟悉工作,还要做各种汇报和规划。
周奕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等着,耗着。更关键的,还是上面领导的态度。
崔国孝孑然一身,无所畏惧,新上位的支队长敢吗?
「不瞒你说,我後来又仔细研究过内刊杂志上写你的那篇文章了。好,真好……」崔国孝说着连连点头, 「真是长江後浪推前浪啊,我本事不如你,所以这案子,还得靠你。」
「崔支队,我就是为这案子来的。」
「周奕,我就给你一句话。你接下来想怎麽做、想怎麽查,只要你开口,我都照办。其他事你不用管,不要有後顾之忧,我一个快死的人了,没人拦得住我。」
崔国孝的眼神异常的坚定,像是即将熄灭的蜡烛,在用尽全力去发出光和热。
「崔支队,既然你这麽说了,那我就真的不客气了。」周奕的眼神也变了。
「你说。」
「我想查一个人。」
「谁?」
周奕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起来的报纸,然後展开後放在了崔国孝面前。
崔国孝低头一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这不是……」这张报纸,正是今天刚刚发行的一份本地官媒报纸。周奕展开给崔国孝看的,就是关於邱东亭的那篇报导。
「你要查这个邱主任?」
周奕点点头:「崔支队,这个人,之前你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听说过,之前局里有领导的父亲找他开过刀。所以,你想怎麽查?」
周奕知道,崔国孝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没问这个人怎麽了,哪里有问题,而是直接问,你想怎麽查。
说明他是真的没时间了。
周奕也不含糊,指着报纸,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这件事,确实得崔国孝去下命令,否则就他带着陆正峰和张金伦三个人根本办不了。
他有两个要求,第一,查除了李念之外,剩下十名被害人,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否有可能和邱东亭存在交集。
第二,他要求把519专案里,除李念案之外,所有被害人的亲属、同事、朋友,只要是还在世的,都给找出来。
然後,把邱东亭的照片,拿给他们所有人进行辨认。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看有没有人对他有印象。
确认邱东亭这个人曾经有没有在死者周围出现过。
其实也是一种确认他和死者是否存在交集的调查。
第一种是通过原本的职业和社会关系来确认。
第二种则是纯粹的目击者走访。
因为连环杀人案,最重要的环节在於,凶手究竟是如何选择作案目标,如何对目标的个人情况和作息进行跟踪盯梢的。
如果被害人是在户外遇害的,那还存在随机临时作案的可能。
但519专案的被害人,都是在室内独居的时候遇害的,一次是偶然,十次就是必然了。
当年警方查案的时候,当然是梳理过被害人社会关系的,也询问过被害人的亲朋好友有没有发现周围有异常的男性出现。
但梳理社会关系的前提是存在社会关系,询问有无异常男性的前提是有男人表现得异常。
邱东亭连绝境反杀都能如此淡定,如果他就是黑衣屠夫的话,那有预谋的踩点作案,他怎麽可能流露出什麽异常呢。
所以只能寄希望於,被害人周围,有人曾经留意到过这麽一个人。毕竟人又不能隐身,一个人躲不开所有人的眼睛。崔国孝听完後,严肃地说:「我有两个问题。」
「您问。」
「第一,就算有人认出来,说曾经好像见过这麽个人,但这也无法作为证人证言,除非有目击者亲眼目睹他进出过犯罪现场。但这点不可能,如果有的话我们当年早就查到了。」
周奕点头:「是,我明白。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但我现在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否真的有嫌疑。如果有两名以上的被害人亲友指认见过他,那他就有作案的嫌疑。」
「至於证据,等锁定嫌疑人之後再想办法。」
519专案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除了那枚出现过两次的血指纹之外,没有指纹、没有完整的脚印、也没有不属於被害人的血迹,也就意味着就算把人抓回去,最後也会因为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
即便崔国孝豁出去,屈打成招也没用,因为这不是普通案子,这案子太大了,检察院和法院会严格审查,要麽不予起诉、要麽无罪释放。
但周奕现在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先锁定邱东亭的嫌疑,後面走一步看一步。
总不能因为没有物证,就直接放弃侦查。
崔国孝点点头:「行,你说了算。那就说第二个问题。」
「邱东亭今年四十五岁,1980年杜娟案发生的时候,他只有二十七岁。用他现在的照片去让目击者辨认,精准度可能会很低。因为中年状态和青年状态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不同的,如果只是一两面之缘的话,很难指望目击者能辨认出来,而且也不排除邱东亭本人随着年龄变化体型上变化。」
「我可以先让他们查邱东亭过去的工作单位,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年轻时的照片。但如果找不到的话,那就得另外想办法了。」周奕一听这话,马上想到了邱家客厅墙上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就是邱东亭在海城中山医院拍的,当时他应该三十五岁左右。
「崔支队,你们先正常途径找。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我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好,你等我消息。对了,你那边需要给你拨点人手吗?上回听你说,你们正在查那本民间杂志。」
周奕摇摇头道:「不用,已经有眉目了。如果需要用人,我一定不客气。」
崔国孝连连点头:「好,那我们就抓紧时间……」
他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指着一桌子的菜说:「来,多吃点。」
周奕发现,菜上来之後,崔国孝就几乎没怎麽吃过。
「崔支队,您也吃点吧。这麽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老郑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和当初第一天来秋平时,许念带他们去吃的那家所谓大饭店比,要甩对方十条街。
但此时再好的山珍海味,周奕都有些食不知味。
崔国孝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的碗里。他的面前,摆着两双筷子。
这种平价饭店,没有讲究到要用公筷。另一双筷子是崔国孝自己问老郑要的。
一双夹菜,另一双才入口。周奕知道崔国孝这是为了自己好,虽然癌症不传染,但毕竟他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所以这个小细节让周奕更难受了。
情感细腻,同理心强的人,才会陷入伤痛之中,难以自拔。
这让周奕深切地感受到了,崔国孝这个人的有血有肉,某种程度上,他其实和陈思很像,都是困在过去走不出来的人。
只是陈思终於走出来了,但崔国孝,他的生命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
两个月嘛?
周奕扪心自问:来得及吗?
「崔队,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崔国孝抬头问道:「什麽忙?你说。」
「你先答应我,我再说。」
崔国孝一愣,心说这是试探我的诚意吗?
顿时有些不悦,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说吧。」「崔队你……回家看看吧。至少……和儿子多点相处的时间。」
听到这句话,崔国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手里悬在半空的筷子,像即将没电走不了字的秒针,微微摇摆着。
这时,周奕的手机响了。
周奕看了一眼,起身道:「崔队,我出去接个电话。」
崔国孝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回应他,依旧呆愣在原地。
周奕出去後,包厢里就只剩了崔国孝一个人。
突然,这个倔强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肩头开始微微耸动。
包厢里,没有哭声。
只有一个用手掩面的中年男人。
门外不远处,周奕放下手机,从设置闹钟的界面退了出来。
然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陈严赶往海城的期间,周奕也没让陆正峰和张金伦闲着。
许念去了省城後,也不需要分人力出去看护了。
所以周奕让他们加紧追查那本今古奇闻杂志的线索。
由於这本杂志相当粗制滥造,所以极其得不规范,正常杂志该有的单位、地址、刊号等信息,这本杂志上一律没有。
除了刊名和日期之外,上面唯一能找到的信息,就只有一个「秋平红旗印刷厂」的名字,孤零零地躺在空无一物的封底角落里。
在突发豹哥这个意外事件之前,陈严他们就是在查这个红旗印刷厂的信息。
由於没有地址,所以查起来相当费时费力。
八十年代,县市一级的大型印刷厂当然是国营的,但往下到乡镇一级,就是集体所有制了,而且86年的时候,已经有个体小作坊出现了。
外加红旗这个名字在八十年代特别常见,而且由於年代久远,有些可能现在都已经倒闭不见了。
所以陆正峰和张金伦这两天都在跑这条线索,因为找到了几个名字里带红旗的厂的信息,挨个去调查走访。
在周奕和崔国孝吃完那顿饭的当天,张金伦走访发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他查到在城西区域曾经有一家规模不大的个人印刷厂,挂的牌子就叫红旗印刷厂。不过这家厂九三年的时候倒闭了。
倒闭的原因,是因为老板进去了。
进去的原因,恰好就是因为老板替人非法印刷刊物,犯了投机倒把罪,最终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按理来说,如果只是印刷而非制作售卖的话,是不会判这麽重的,一般情况下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可以并处罚金、没收财产。
如果是初犯,认罪态度良好,积极退赃,还能从轻判决,考虑缓刑。
但这个老板倒霉就倒霉在,他「不小心」替人印刷了一些不该印的小册子,虽然这些小册子不卖只送,但性质比那些色情杂志都要严重十倍。
所以老板就喜提银手镯一对。
张金伦觉得这家厂的特性,很符合他们要找的目标。
所以向周奕汇报之後,带着秋平市局盖章的公函,和陆正峰一起去监狱提调了这个老板。
他们把那本杂志往犯人面前一放,问他认不认识。
对方看了一眼後,顿时眼神惊恐地直摇头说不认识。
张金伦把杂志翻过来,指着封底的红旗印刷厂几个字,问他这不是你的厂吗?对方慌忙矢口否认。直到陆正峰看出了猫腻,然後忽悠对方如果给他们提供了有效线索,可以考虑给他争取减刑。
但是如果等他们自己查到了,那性质就两样了,到时候不仅没减刑的机会,搞不好还得再加几年刑期。
这麽一吓唬,对方立马就招供了。
这本杂志,确实是他厂里印刷的,但本身印量很小,每次也就一两百本,加上里面既不涉黄也不涉政,所以他也没当回事。
当然,没当回事的另一个意思,就是他进来的时候交代的东西里也没有这本杂志。
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本杂志在86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不搞了。
而且本身也就搞了两年不到。
至於搞这本杂志的人,最後他交代说,其实是个老头。
……
第二天,根据印刷厂老板提供的姓名,周奕他们通过户籍资料找到了这本今古奇闻杂志的实际制作人。
「你叫余顺华?」周奕看了看身份证复印件照片问。
开门的老头点了点头:「我是……你们是……」「警察,这是我们的证件。你之前是在向东区群众艺术馆工作吧?」
「对,我去年才退休的。」
「你是不是有个远房外甥叫张凯,开了家私人印刷厂?」
「对……对啊,可是张凯他进去好几年了啊。」老人更懵了。
周奕点点头道:「行了,那找的就是你了。」
陆正峰掏出那本《今古奇闻》问道:「这本杂志,是你做的吧?」
余顺华眯着眼一看陆正峰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大变。
他犹豫了下,但最後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哎,我知道你们早晚有一天会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