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快扭曲，变成不间断的咳嗽。
“你啊……咳、咳咳咳咳……”
刀锋又至。
卓无昭没有等他恢复的意思，玄刀直劈向他后脖颈。
赤蒙已经咳得直不起腰，也抬不起头，看起来倒像是俯首帖耳，任玄刀发落的架势。
赤蒙还在把话说下去。
“总是……不长……教训……”
他声音十分沙哑，从肺里偷出气来似的。可这样艰辛的几个字的时间里，他伸出手，五指收拢，再度握住了卓无昭的刀。
一股炽热之意顺着刀身流窜而上。
卓无昭手腕一震，刀锋向下一旋，径自将赤蒙的拇指削下，一并斩断那股炽热之意，自身也飘然退开，以刀中冷意将余热化消。
只是那热气腾升着，令赤蒙身上的暗色布袍蜷缩，裂开，燃烧起来般化为片片黑灰，在水面逸散飞舞。
水面泛起涟漪，蒸起浅淡的雾气。
雾气与灰烬之中，赤蒙一只手撑着膝盖，慢慢地挺起身来。
他的袍子揭开，拖在腰腹以下，一缕一缕，一片一片，有焦黑，有金红的细纹。细纹延续着，遍布他双手和胸膛赤裸的皮肤上，渐渐地，连脸上也浮现，深入眼眶。
他整个人似乎早已燃烧起来，又被皮囊封存，至今不得放纵。
他的眼睛，也变成铁水般的颜色，闪烁出极纯粹的光芒。
咔——
似乎是水面下，冰层承受不住这绽放的热，发出一声警示。
卓无昭遥遥而立。
他不想被热流波及，却难免与制造热流的源头对视。
赤蒙迈出右腿，向前一步。
咔……
这一次，冰面的开裂声变得短促许多。热流回敛，赤蒙身上的火痕更盛。
他又迈出一步，这次是左腿，与右腿达成一致。
“你那些伎俩，实在毫无新意……”
赤蒙嘴唇上也出现金红火痕，细长，璀璨。他的斑驳乱发不知何时干透，飘扬起来，亦变成火痕的一部分。
他仍举着右手，拇指已然恢复。他的语气如火焰般醇厚炽烈，带着余音，似笑非笑。
“你赖以生存的刀，伤不了我；你自以为出其不意的功体，早被我看透；你的所有小动作，都突破不了我的防线。你只会被我之烈火吞噬，成为柴薪，成为灰烬。”
赤蒙慢慢地说着，注视着卓无昭，右掌平平一推。
一股腥风，夹杂着无比的热意，轰然破开水面。水幕尚未高涨，就嘶嘶化作浓烟。
卓无昭侧身一让，玄刀高举横挡。
在这转瞬之间，赤蒙凌空跃身，一掌又在他头顶。肉掌与剑刃相击，灵气相斥，卓无昭借力向后，撞起层层水花，皆泼向赤蒙。
赤蒙一挥手，撕开流水，炽热灵气再度劈空而去，激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那里却不见卓无昭。
玄刀无声，倏地自半空一掠，便在赤蒙身侧，身背，刀尖对准他的心脏，迅速刺入。
无法刺入。
刀尖触及的不像皮肤，更像是烧得恰好的硬木，干燥，坚韧。与此同时，热流反向，又沿着刀身袭来。
赤蒙的手臂也完全反转，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整条臂膀都甩来，空气中爆出噼啪的焦响，卓无昭仰头，零碎的发丝在眼前灰化。
这并不是自然的、循序渐进的火焰，非要说起来，与玄刀中深藏的魔气类似，凶蛮、无礼，仿佛是一种瞬息就能染遍全身，进而发作夺命的瘟疫。
卓无昭灵气周护全身，仍觉热意拂面，令人窒息。
他落下水面，赤蒙并不放过，一旋身，右臂极速恢复的同时，左手握拳，朝卓无昭狠狠砸来。
他竟是以自身为刀兵，发挥出所向披靡的气势。
热量源源不绝，他的力量也摧山断海，一如沉眠的火山喷发，吐尽胸中块垒。
每一掌、每一拳、每一脚，都冲开桎梏，叫嚣着疯狂。
卓无昭起先还游走，渐渐地，能施展的范围越来越小。刀光起落，被汹涌的热意冲荡，竟偏移开去，又总是在要害之间以奇诡的角度折回，与赤蒙的拳掌相接。
这在外人看来，无非是一片叶，在火海中苦苦支撑。但对赤蒙来说，他发现的是一件令他十分不快的事。
卓无昭在适应。
他挥出的每一刀，都在适应，适应烽火的烈，适应拳掌的狠。他看似轻飘飘地被带去，反倒使得他的刀势捉摸不定，而只有在真正迎击的一瞬，他的刀才绽放出极致的冷意，和浩浩汤汤如奔流的气韵，一气无尽。
更可怕的是，他的力量还在一次比一次加重，一次高过一次地挑衅着烈火的防线。最初的偏转、偏离，此刻已然是鬼魅的花招，不知将闪现于赤蒙身躯何处。
“我说过，你这是徒劳！”
赤蒙厉声道。他热意滚滚爆发，灵气催提，不仅将透过皮肤的冷意驱散，猝然一掌拍向刀身，亦将卓无昭逼得退出数尺，脚下几乎不稳。
一时间，赤蒙再进一掌，亦飞身扑起，不给卓无昭脱逃之机。
卓无昭刀身一转，将迎未迎。暗处破风声响，无形无踪，疾向他后背而来。
当的一声，飞羽截道，那东西被撞至水下，浮起来时，才看清是一支漆黑短箭。
暗弓破月眼中有锐意闪过。
他本在水边，隐入了浓雾的界线。此时长风卷起，雾气不由自主散开，一道寒星从天而降，将他所在的位置劈出一道深痕。
他跃起，来不及搭弓，两点暗影飞至。
他只有挥箭，拨开。暗影左右射去，是两支细长的羽毛。
“你果然在这里。”影九将抬起长剑，“我等你很久了。”
暗弓破月没有说话。
他一抬右手，无形之箭再出。影九将冷笑一声，挥剑。
剑锋斩断无形之箭，同样斩向暗弓破月。
在这一点上，他跟赤蒙对付卓无昭时采用的方法一致，绝不让对方有机会拉开距离。
暗弓破月也明白。他长弓一格，震开影九将剑锋，随即掷出长箭。
那并不是先前的利箭，而是一只崭新的毒雾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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