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备看来，氐人举兵响应张卫其实是有点奇怪的。
斥候探到的数量是没错的，雷定与窦茂各率军万余，这两万多人可不是那种拿着锄头镰刀上战场的农兵，全都是擅用矛的战兵。
这意味着下辩七姓与河池氐几乎全都倾巢而出。
之前干掉马超后，羌氐对刘备和赵云极其畏惧，雷定和窦茂虽然各有部族万户，但按理说很难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氐人战兵攻打刘备。
当然，氐人首领反刘备是正常的，因为关西的氐人首领同样不愿接受新政，尤其是雷定、窦茂这种汉人首领。
虽然雷定和窦茂被称为氐王，但他们和韩遂、马超、杨驹、杨昂等人一样，都是汉人军阀控制着羌氐。
做土皇帝做惯了，不愿接受朝廷约束可以理解。
可这些军阀手下的氐兵本质上就是奴兵，刘备的新政已经在关西宣传过，新政对这些苦哈哈其实是有利的，而且刘备是乐意接受羌氐落户的。
汉阳等地已经开始施行新政了，阿贵献城投降后，大多数略阳氐都已经落户军屯，武都的氐人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下辩与河池的氐人还能跟着雷定和窦茂对抗朝廷，刘备觉得这很不正常。
——刘备确实小看了张卫和杨昂。
在刘备还在路上的时候，也就是子午谷的大雨过后，李休找了张卫，说米道得天地襄助，应该称王立府以应天命，并封赏各将，也好让各部将士看到更高的前途。
毕竟有了更多的特权就不愿意失去，做了将军就很难投降做小卒了。
张卫当然不信什么天命，但他觉得李休的说法有助于鼓舞士气，便派人四处传‘天地护佑’之事，并对武都氐人和巴郡賨人许诺：只要五斗米道大兴，就人人皆可分地，只需交五斗米的入道粮，再也不用上税了。
分田地，不交税，这对底层民众而言就是绝杀，而且五斗米道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这就有了很强的煽动效果。
无论朝廷实施的是善政还是恶政，总归是没人愿意上税的……
张卫说要免税，雷定和窦茂等氐人首领当然是不乐意的，但他们也知道自家部众肯定会被煽动，便向张卫索要大量钱粮以补偿他们免税的损失。
张卫没有擅作主张，而是派人回报张鲁，请张鲁为雷、窦等氐帅提供钱粮，并提议将他们作为祭酒纳入米道麾下。
当时张鲁拒绝了。
一方面，张鲁并不乐意让不信米道的氐帅直接入道为祭酒。
另一方面，五斗米道的大部队在张卫手里，雷定窦茂等人又是张卫在联络，在张鲁看来，张卫很可能有联合氐人夺权的心思。
而刘备来到阳平关后，新型投石车显得太狠了，张卫便自做了主，让杨昂直接答应雷定和窦茂的要求，并声称张鲁已决定称王。
虽然张卫的出发点是为了维护五斗米道的统治，并没有更深的考虑过什么理论，但实际上却形成了以‘不上税’为驱动力的宗教起义模式。
氐人确实畏惧刘备和赵云，但在不交税的诱惑下，他们还是打算试一试。
再说，他们主要是畏惧赵云，赵云目前又不在这里。
——这世上没有任何制度是‘先进’的，那些曾被认为是‘先进经验’的东西，在发现不适合之后就会立刻变成‘落后糟粕’。所谓先进与落后，只是乌合之众被煽动时的感觉罢了。
只有技术才存在先进与否。
刘备并不知道张卫搞了这些名堂，但幸好，刘备有更先进的技术。
……
八月十五。
庞德率军迎敌，先击败了雷铜，小胜了一阵。
随后窦茂从侧翼杀来，庞德立刻后撤，并扔下军旗盾牌等物，做出溃退之状。
雷定与窦茂追着庞德冲向了刘备的中军营地。
追到刘备营前已是正午。
迎接他们的，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大爆炸。
此时，刚好是阿狸和阿斗十四岁生辰——他俩就是八月十五正午出生的。
孩子生日嘛，总得放点炮仗热闹热闹。
最先点火放炮仗的就是刘备和俩孩子。
其实临冲营的火器威力不大，真就只能算是炮仗，虽然也能把人炸到缺胳膊断腿，但想要用来炸城墙肯定是不行的。
这年头制硝工艺有限，不可能达到现代工业级纯度，而且很容易受潮，每个批次提炼的硝也很难达到统一标准。
原材料纯度比较低，而且不一致，这就很难保证配比精度，用标准配比配出的爆炸药反而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于是在多次实验后，实际应用时将爆炸药的配比做了调整，改成了优先保证引爆后的声光效果，暂时不追求直接杀伤能力——本来想做从边区造，但最终改成了浏阳炮。
声音可谓惊天动地，但实际杀伤力有限，只有手雷爆炸后的铁壳碎片对人有不错的杀伤力，而且目前制造的手雷是引线点火的——还是大炮仗。
用木柄铁壳也只是为了尽量增加投掷距离和杀伤范围，如果是临时配装，用小陶罐其实也可以。
但在这年头，声光效果比杀伤效果更有用。
毕竟氐人没见过这种‘天降神雷’。
不仅氐人部队，就连负责诱敌的庞德部曲都被爆炸声吓成了皮皮虾。
——全都趴在地上弓着身子拜天。
两轮大炮仗之后，战场上硝烟弥漫，除了临冲营之外，无论敌我全都在祈求上苍……
庞德多少还算了解刘备家里的路数，知道这可能又是某种新武器，但依然在咽唾沫。
张卫被绑在刘备营里，听着四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看着西边升腾而起的浓烟，喃喃自语：“这……难道是道法？”
他没见到前线，前线看起来更像道法。
左沅高调的带着俩孩子到前沿山头阵地亮了个相，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让阿狸和阿斗扔了俩‘掌心雷’。
强光爆闪，地动山摇，烟火升腾，泥土飞溅……看起来着实是威力无穷。
炸没炸到人无所谓，但俩孩子在硝烟中挥手落雷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像神灵。
俩孩子放炮仗玩得很开心，一边扔还一边笑——笑着落雷就更吓人了……
“窦兄，刘备能招引雷霆，刘备的儿女也都能招手落雷，此鬼神之力，我等不可与之相抗啊……”
雷定两眼发直的看着战场上的硝烟。
“张卫还说什么天命，这天命怕是在刘备手里……听说昔日光武帝也有招雷唤火之能，难道便是此道？”
窦茂此时已经趴在地上了。
随后，战场平静了。
没人敢动弹。
成片成片的氐兵扔下武器跪在地上。
左沅的徒儿甄宓带着一群医务兵去接收伤患，顺便散布言论，说刘备的两个儿女就是中秋正午之时伴随雷霆降生的，且刚出生就有白虎护主，乃天命之人，呼风唤雨招引雷霆不在话下……
出生那天有旱天雷确实是真的，把狸猫说成白虎倒也说得过去，至于呼风唤雨那就是纯忽悠人了。
但氐人就吃这套……准确的说，是这年头的人都吃这套。
刘备全家都能召引雷霆，这太特么吓人了，窦茂与雷定雷铜都当场投降。
傍晚，刘备去见张卫，让张卫令阳平关守军投降。
这次张卫倒是配合了，而且还跪地请求刘备教他道法：“闻丞相能呼云唤雾招引雷霆，不知能长生不死吗？”
刘备当然没什么道法能教张卫，便说：“你用心不纯，今日求道，只不过是贪图雷法，且心有畏惧罢了……道法自然，修道先修心，待你心无贪念，道法自成。”
张卫拜倒在地，不再索求。
进了阳平关后，刘备将部份降兵编入军中，将大部分氐兵都放了回去，张卫的部下也大多被放走——“呼风唤雨招引雷霆”之事，也随着被放走的人传往了各地。
雷铜没有走，他和几十个胆大的少年一直在刘备营外跪着，看起来求仙问道的态度颇为坚定……
刘备便让张卫去转诉‘道法自然’的说辞。
而雷铜听闻后似乎更加坚定了，说丞相已向他传授了心法。
刘备也没搭理他，这属于正常情况，就当是多了个崇拜者罢了。
但从今往后，只要刘备和阿狸阿斗还活着，氐人乃至所有西戎应该都不会再起叛乱之心了。
……
进驻阳平关后，左沅领着临冲营，随张卫一同前往南郑，准备劝降张鲁。
而此时，诸葛亮突然带着一群全身泥泞的部队出现在了南郑县外。
这群全身泥水连脸都看不清楚的家伙，看起来和兵马俑差不多，像是泥巴成精了……
被放回的降兵已经在南郑传“操控雷霆”之事了。
而诸葛亮带着群泥巴人，便给张鲁这边带来了“点石成兵”“撒泥为卒”的感觉。
因为这群泥巴人全都不说话，安静得像是雕塑，而且布阵极为整齐，远远看着就是一支傀儡军队。
张鲁此时正因阳平关被攻破而恐慌不安，听闻张卫投降，又听说刘备会雷法，现在见了这群泥巴人，还以为又是什么新道法，立刻开城，向诸葛亮投降了。
魏延大喜，对诸葛亮道：“我就说走子午谷能行！”
诸葛亮脸皮子扯了扯，没说话——他其实已经累得完全不想说话了……
在子午谷中段遇到泥石流后，诸葛亮翻过了腰岭西山，走了汤坪河道（即新子午道）——这一带的河都是汉水支流，只要沿着河道走，肯定能通往汉水。
这条河道最终出口也在南乡，但汤坪河道完全没有路，连滚带爬的走了近十天，走出谷口之后就和兵马俑差不多了。
说起来走子午谷也起到了作用，南乡、成固两县都毫无防备，被魏延和黄忠轻易攻破。
诸葛亮忧心战事，一直急行，到了南郑之后，全军都已疲惫无比，除了魏延之外没人有心思说话。
左沅进了南郑之后，阿狸见到诸葛亮，又一次表示她要揍诸葛亮——本来眼看就能刷个大功，阿狸觉得诸葛亮就是来抢业务的。
诸葛亮也明白这功劳其实不能算到自己头上，不想招惹阿狸，便带着部队南下白水，向剑门（剑阁）进军。
……
九月。
诸葛亮正在进攻剑阁，刘备的大部队还在南下的路上。
刘璋听闻张鲁向刘备投降，又听说雷法之事，心生恐惧，问诸将如何是好。
张松与扶风人法正劝刘璋投降。
刘璋有些犹豫，从事王累劝道：“主君若降，将来有何所依？”
刘璋的长子刘循也说：“神鬼之道不可信，蜀中有天险可凭，请父亲与我兵马，我必将刘备挡在剑阁之外！”
刘循此时十七岁，刘璋见儿子有此勇气，就让刘循统领张任、刘璝等部抵挡刘备。
张松和法正没能说服刘璋投降，便联络黄权，准备在涪县和阆中两地响应刘备南征。
但张松的哥哥张肃怕张松惹祸到自己头上，将张松告发了。
刘璋得知张松是刘备的内应，又恨又怒，将张松捉拿拷打至死。
张松没有吐露法正和黄权，但刘璋知道法正与黄权和张松关系亲密，便再次任用庞羲守阆中，打算将黄权调往成都。
黄权只得举兵将庞羲击退，据守阆中。
庞羲退回后，刘璋惊恐不安，看谁都像是内鬼。
此时，荀彧来到了蜀郡。
刘璋见到荀彧之后的第二天，便宣布与曹操结盟，并且提供大量钱粮请曹操入蜀增援。
这段时间曹操已经取了荆南四郡，并召集各部举誓，表示要奉天子血诏讨伐奸臣刘备。
由于夏侯渊与张飞有姻亲，夏侯惇又是投降之后被刘备放归的，夏侯兄弟本已避嫌不再领兵。
但曹操称夏侯惇辗转千里过五关斩六将而回，是天下忠义表率。
又说夏侯家的女儿是在外出砍柴时被张飞强抢而去，说这不是夏侯家与张飞联姻，而是深仇大恨。
随后曹操让夏侯惇督后勤事务，让夏侯渊独领一军。
在荀彧说服刘璋结盟（出钱出粮）后，曹操让曹仁守江陵，夏侯惇守江夏，领大军沿长江西进益州。
刚到江州，江州守将赵韪便投效了曹操。
随后，夏侯渊率部经渝水（嘉陵江）北进阆中，曹操自己则走涪水经德阳去往涪县。
夏侯渊用兵极快，仅五日便急行千里攻入阆中，黄权兵力不够，无法抵挡，阆中被攻破。
此时刘备已经没有内应了，诸葛亮到了剑门（即剑阁，剑阁得名就是因为诸葛亮在剑门关建了阁桥）之后也受了阻碍，挡住他的人，便是刘璋的儿子刘循。
其实刘循领军才能有限，毕竟他还太年轻。
但刘循不怕鬼神，不信道法，又有张任等将辅佐，在剑门这种易守难攻的地方确实是能守很久的——自古以来，剑阁从来没有被正面攻破过，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