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出关了？”
米三十六似是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道：“你成功破境了？我刚才居然没有感知到你走出来。”
她手里的半个雪人还没放下，雪花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
裙角沾了一片雪，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把手在裙侧按了按。
李七玄摇头，道：“有所领悟，但并未破境成功。”
米三十六不信，把手里的雪人放回地上，仔细感知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奇怪之色，道：“的确是没有破境，但为何你的气息如此隐蔽，以我的修为，如此近的距离，竟然连感知你的存在都做不到。”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李七玄。
雪落在李七玄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李七玄心中也颇为不解：“难道我吸收了半神之力结晶之后，身体产生了某种我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其他变化？”
他召唤出龙刀。
经过这次吸收半神之力结晶后，龙刀的品秩亦是有所提升。
刀一出鞘，刀身便浮着一层极薄的暖金，刀锋处的寒意收得极紧，抬眼看去时只余一线。
李七玄心中一动。
龙刀化作黄金刀气秩序锁链流转而出。
金色锁链犹如神龙，在虚空之中穿梭，竟是有了破开虚空壁障的能力。
它如神龙戏水，忽而消失，忽而出现。
黄金秩序锁链破入虚空之后便敛去所有，肉眼无法感知，神识也难以捕捉，威胁性暴涨。
此外，绝对零度的寒意也随之铺开。
院中的雪面没有被吹动，却一寸一寸结成了冰，冰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秩序法则与寒冰之力完美融合，威胁性比之前百倍提升。
李七玄收起龙刀。
他没有施展白银剑意锁链。
因为他如今手中并没有一柄可以与龙刀相匹配的剑。
白银剑意是他从剑修一道上悟出来的东西，可手里的剑撑不起那条银链。
“既然是刀剑双修，也许之后应该留意一下，寻一把足以与龙刀匹配的神剑，这样才能将金银刀剑秩序锁链之力发挥到极致。”
李七玄心中有了计划。
“走吧，既然你出关了，那我们去见十七姐。”
米三十六也不再多想，反正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在李七玄的身上都会显得正常。
她拂去身上的雪，转身一蹦一跳地带路。
她今日换了一身雪白长裙，裙角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七玄的错觉，总觉得自从来到了风雪剑宗之后，米三十六就没有了之前在青州时那种沉稳平静的气质，变得更加轻松随意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一样。
在青州时，她眉宇间常年压着一层东西。
到了这里，那份隐藏的压力似乎彻底消散了。
两人沿着冰索桥走过孤峰，又穿过冰雪广场。
广场上的弟子少了大半，剩下的都在收拾剑架与符箓，一副即将出征的样子。
弟子们动作很快，没有人说话。
两人来到风雪剑宗主殿。
米十七正做完最后的战前布置。
风雪剑宗的十二剑主、三十六堂主、七十二峰主和大小三百六十五附庸宗门，以及云州的各大人族古老世家，也早就参加完了战前会议，各自领命前往指定区域布防。
殿中的冰灯只亮了半数。
风雪剑宗内部防守相对空虚了很多。
“来了？”
空荡荡的主殿内，米十七一身雪白色剑士服，银发犹如流瀑，声音清冷地道：“周驰已经返回高周皇朝做战前动员，这一次的战役并不是秘密偷袭，云州人族和蛇人族为了这一战做足了准备，胜负将决定两族在云州的命运。”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殿中的沙盘上。
沙盘上插满了细小的旗。
一种大决战的紧迫感扑面而来。
李七玄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的作战任务是什么？”
米十七指着沙盘上一处盆地，轻声道：“即刻去往飞天峡，只需协助当地人族大军，挡住蛇人族西境军团十天十夜，就算是完成任务。”
“这么简单？”
李七玄诧异地道。
米十七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蛇人族西境军团拥兵千万，有十大武帝级的战将，军团长卢纶天成更是一窍圣境级的强者，是蛇人族中声名显赫的顶级天骄……现在，还觉得简单吗？”
李七玄顿时额头一排黑线，道：“就我一个人去？”
米十七指了指米三十六，道：“还有她，和你一起。”
李七玄看向米三十六。
后者微微一笑，笑得颇为无辜。
李七玄道：“就不再分配我一点兵马什么的？”
米十七摊手。
李七玄无语凝噎。
果然，上位者的心都脏。
周驰这个狗皇帝的半神之力结晶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尽力而为吧。”
李七玄最终点点头道。
米十七神色严肃了起来，道：“尽力不够。”
“必须守住。”
“若是西线失守，一旦蛇人族的西境兵团突破飞天峡，人族的正面战场将彻底溃败，到时候这一战我们必输无疑。”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在沙盘上一划。
那条峡谷被她的指尖划得发白。
“知道了。”
李七玄神色严肃了起来，也没有再说什么。
事关云州人族生死存亡，也没有推辞的空间。
米十七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米三十六，道：“你和他一起去。”
米三十六点点头。
“那就这样……你们立刻出发吧。”
米十七一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七玄：“……”
虽然，但是……
还是狠狠收回一个感动好吧。
之前周驰送出半神之力结晶的时候，他还暗暗感慨云州的人族当真是团结。
现在看来……
这神力结晶就是卖命钱。
……
……
云州西部有一个巨大的盆地平原。
海拔比周边山势低了数千丈，气候温热，植被茂密，多分布有水泽和草地。
这里是蛇人一族最大的繁衍栖息地之一，蛇人族将这里称之为天府之国。
从高空俯瞰，那片盆地像一口被山围起来的巨锅。
锅底是绿的，水泽一条一条，草地一块一块，绿得发沉。
水泽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日头一照，白得发亮。
草地之间夹着一片一片的矮林，树冠圆，叶子厚，风一过，整片林子像水一样起伏。
云州别处都在下雪的时候，这里还在冒热气。
盆地周围山脉绵密，多有高峰巨脉，终年死亡罡风环绕吹拂不息。
罡风在山脊上打着旋儿，卷起灰白的尘土，那尘土不落，只在峰顶盘着，像一圈永远散不去的烟。
这座山，禽鸟不得飞渡。
便是武道强者，若是修为不够巅峰皇级水准，也难以穿过这山脉高峰。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不信邪的散修或者是自命不凡的蛇人族强者尝试飞越这山，但无一例外这些尝试者飞到半途，就会被罡风一卷，人和武器一并化作了齑粉
这高峰巨脉和死亡罡风犹如天然屏障，将盆地内外隔绝。
而在盆地西面，有一条宽约千米的峡谷，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
峡谷地势从盆地内向外向上蔓延，越往外越高。
两侧石壁宛如振翅飞天的巨禽，壁面被风削出一道又一道竖直的棱。
峡道由内向外抬升，一千米的宽，越往上收得越窄，最窄处只容七八个人并排。
石壁极度坚硬，便是帝级强者，也无法将这里的岩石凿穿，且石壁上有很多旧痕，都是无数年大战之中各族强者留下的，哪怕是一道浅浅的痕迹，或许也都代表着一位曾经风云一时的顶级强者。
石壁上还钉着几支断箭。
那是五千年之前蛇人族一位陨落的圣境强者以本命帝器所留，如今箭杆已经腐朽，但箭镞还在，没有人能够将其从岩壁上拔出。
峡底有一块巨大的天外陨石，据说就连圣境强者亦难破开它的表皮，但却在太古年间被某位已经不可考的恐怖存在劈成了两半，远远看时仿佛是一对振翅欲飞天而上的翅膀，成为了这个峡谷之中最著名的标志性景点。
这个峡谷因此被称之为飞天峡。
“蛇人西境兵团的大军如果想要支援祖巢，只能从这条峡谷出兵。”
天空中，米三十六俯瞰下方，指着飞天峡内入口处道。
李七玄点点头，仔细观察。
峡口外是一片荒原，荒原上扎着蛇人的营地。
营帐一顶挨一顶看不到边。
营中竖着一面面巨大的黑旗，旗上画着一条盘起来的蛇。
有蛇人在营门前拖着长矛来回走，长矛的尖压在地上，犁出一条浅浅的沟。
而峡谷之中，此时已经是喊杀声一片。
峡底挤满了密密麻麻交战中的身影。
蛇人的下半身是一条粗长的蛇尾，尾鳞贴着地，在碎石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上身与人族无异，唯有脖颈两侧各开着一道细缝，那是它们的鳃。
冲在最前的一排蛇人，身披重甲，体型巨大，犹如太古巨兽一般疯狂地冲击。
与蛇人大军交战的是人族西凰、摇光、古、刘这四大世家。
西凰家的旗是赤底金凤，摇光家的旗是青底白星，古家的旗是黑底玄纹，刘家的旗是红底赤焰。
四面旗屹立在战场最前线，倒了又立，立了又倒。
四大世家的兵马此时正陷入艰难的血战。
峡中段最窄的地方，两边的战士挤成一团。
蛇人排成横列往上顶，前排举着散发虚影的骨盾，后排架着上手符文光芒的长矛，矛尖从盾缝里探出来半尺，寒芒吞吐煞气惊人。
而人族的战士结成方阵，一方阵一方阵地往前压，压一步，倒下一排，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李七玄看得出来，到目前为止，人族依旧死死地扼守着飞天峡，没有让蛇人大军冲破封锁来到盆地之外。
峡谷中流血漂橹，尸体堆积如山。
血水顺着地势往下淌，淌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最后汇到一处，犹如血海血湖。
尸堆高过了人腰，堆到后来，两边的战士踩着尸堆往上冲。
有人滑进尸堆里，就再也没起来。
这一次人族四大世家异常团结，家主亲自现身坐镇，族内高手前赴后继。
西凰家的家主是一位白发老妪，白发被血溅红了一半，站在最后一段高地上，手里拄着一根凤头杖，杖头的凤喙每亮一次，前方的一片蛇人就被震退半步。
摇光家的家主是个中年男人，身先士卒发起了无数次冲锋，每次防线告急，他就亲自出手，半身甲胄被血浸透，仍在最前面，手中祖传的帝级战刀已经卷了刃，砍出去只剩砸的力气，只能一刀一刀往前砸。
古家与刘家的家主分守两侧石壁，一个守左，一个守右，中间空出一条血路。
两家的子弟沿着石壁排开，用长枪把爬上来的蛇人一个个捅下去。
也多亏飞天峡地势特殊，让蛇人族的数量优势没有体现出来，四大世家才能坚持。
峡宽千米，蛇人的大军再多，一次也只能挤进来这么多。
李七玄观察片刻，就知道四大家族已经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蛇人那边一队倒下，后面立刻补上一队，补得又快又稳。
人族这边补得越来越慢，正在被不断地消耗。
两边的势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人族四大家族纯粹就是拿身躯血肉去堵飞天峡，防线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峡谷内口处，蛇人族的指挥台上，数十名蛇人族的旅帅都好整以暇谈笑风生，显然一切都在它们的预料之中，蛇人族真正的顶级强者还未出手，人族败相已呈。
“你去告知四大家族的袍泽，让他们后退到飞天峡一百里之外修整。”
李七玄道：“这里的战斗交给我。”
米三十六点点头，化作一道流光俯冲而下。
她的身影穿过峡口时，风被带得倒卷，几面残旗一起扬了起来。
她在半空停了一瞬，声音送出去，压过了满峡的喊杀。
李七玄在虚空之中召唤出龙刀。
心念一动。
龙刀就化作三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柄飞刀。
刀气寒意弥漫，刀光遮蔽天空。
三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柄飞刀在头顶铺开，排得整整齐齐，刀尖一齐朝下。
从下往上看，像一片倒悬的金色金属森林。
天上那片金，忽然多了一层寒光。
“去。”
李七玄一声低喝。
他抬手往前一指，指尖朝下。
指尖落处，飞刀如雨。
飞刀群向下方的飞天峡俯冲。
先是遮天的一片寒光，随后才是声音。
声音压下来的时候，整条峡谷都暗了一层。
这画面恢弘磅礴，就如天河之水决堤倒灌一般。
峡底战斗之中的双方战士被惊动，下意识地抬头，然后陷入呆滞，忘了手里还举着兵器。
刀光落下来的时候，整条峡谷像被雪盖了一层。
咻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飞刀破空声不绝于耳，穿梭虚空。
峡谷内，冲在最前面的蛇人族高手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
寒气弥漫之间，它们视线就不受控制地无序翻滚起来，然后看见了自己和同伴的后背，看见了自己的尾巴，看见头顶那片刀光。
他想伸手去扶，手却没有动。
然后才明白，滚起来的只是他的一颗头。
这一幕落在前线四大世家的人族强者眼中也极度震撼。
只见无数飞刀破空而过，将蛇人族强者的头颅瞬息之间斩下。
一颗颗蛇人头颅冲天而起，在虚空之中翻滚。
“这是……”
“我族援兵到了？”
“莫非是哪位家族老祖出手？”
浑身浴血的前线人族战士们惊喜交加。
有人举着断剑，愣在原地，半天没把剑放下来。
有人跪坐在地，仰头看着那片刀光，激动地浑身发抖。
他们看到无穷无尽的飞刀就如同割草镰刀一样，所过之处峡谷内的蛇人族强者不论修为高低，不论是否穿着重甲，不论是否有护身宝具，都如稻草一般纷纷倒地。
蛇人族引以为傲的蛇鳞重甲被刀气削开一道口子，口子边缘整齐得像用尺量过。
有个皇级蛇将举着一面半尺厚的骨盾往前冲，飞刀掠过，盾面如纸糊一般裂开一条缝。
它护身宝具亮起的一瞬就被寒光吞掉，连一声脆响都没来得及发出，有几枚护身玉符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光，光还没散，人就炸开了。
如此蛇皇级的强者，在那飞刀之下也脆弱得犹如纸糊一般不堪一击，何况其他蛇人战士。
呼吸之间，飞天峡之内数万蛇人族精锐先锋军就被屠戮殆尽。
从峡口到峡底，黑甲一片一片倒下去，倒得极整齐。
风再吹过来的时候，峡里已经没有站着的蛇人了。
峡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刀气还没有散尽，一层一层往峡壁上回旋。
石壁上结了一层新的白霜，白霜里头，嵌着方才溅上去的血。
风吹过尸体的声响，和血往低处流的动静让峡谷更显诡异幽静。
这时——
“人族，后退。”
咚咚咚。
伴随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四大家族的传令后退鼓声响起。
鼓声一响，惊疑不定的人族战士们，看了看身上的伤，再看看远处那扑倒如枯草的蛇人族尸体，犹如潮水一般纷纷后退。
一百里外是他们修整的地方，那里有帐篷，有伤药，有抬人的担架。
能走到那里的，才算活下来。
也就是在这时。
轰。
一道人影从高处落下，重重地立于飞天峡之内。
那人身形高大伟岸，犹如天神。
他一招手。
漫天飞刀倒卷而回，犹如乳燕归巢一般，落在了那人手中，化作一柄巨型阔刀。
刀身落地，把脚下的碎石压得四散。
那人单手提刀，站在飞天峡内无数蛇人族尸体之上，犹如死神一般，将整个飞天峡彻底扼断。
峡底一时没有人说话。
远处蛇人的营里，号角响了一声，又像是被突然扼住了脖颈般瞬间就停了。
显然是连吹号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吹下去。
风从峡外灌进来，吹动那人的衣袖，也吹动满地散乱的黑甲。
退了数千米的人族战士们，一个个转过头来，看着那道背影。
那背影很直，站得很稳，稳得让所有人族战士心里产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安全感。
他的头发是白的，白得跟这满峡的寒光一个颜色。
峡外的风还在吹。
蛇人族的进攻号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响。
那犹如天神一般的白发身影缓缓地抬头，看向远处峡谷内口处，视线隔着数千米，落在蛇人族大军的指挥台上，恐怖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犹如惊涛骇浪般爆发，朝着蛇人族大军席卷碾压而去。
这一幕，让无数人族战士瞬间心神震颤。
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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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荒的兄弟，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