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到了神山,这是一件大事。
当神山大祭司央摩见到李泽岳时,他是很高兴的,许久未见大外孙,总会有几分挂念。
然后,他就听到了雁妃省亲的消息。
央摩愣住了,沐素的师父郭卓也愣住了。
老人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句:
“素儿这几天先搬出来吧,让你师叔住在她当年的院里。”
他有多长时间没见过自己的女儿了?
央摩不记得了。
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他只记得雁儿临走时的模样,是与素儿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性子,穿着白袍,带着金环,赤着脚,就走下了山。
多少岁来着?
素儿今年二十岁了,雁儿下山时,应当是没有素儿大的。
只记得自己在得知闺女被土匪头子的儿子拐走后,很是慌张,很是生气,亲自下山,不顾千里迢迢追到江南,想要把闺女追回来。
那时,太祖皇帝的义军占据天下南方大半疆域,欲入主蜀地,故先行遣其子入蜀来打探情况。
谁知当时年轻的皇帝本事那么大,入蜀一趟,直接搭上了蜀地四路烟尘之一的谭家的线,让其后来直接大开剑门关,与太祖义军里应外合起兵,清扫了蜀地其余势力,直接将天府纳入了义军版图。
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时的央摩一路追到金陵,跑到军营外,直接报明了身份。
太祖皇帝知道是自家儿子惹了事,拐来的姑娘她爹直接杀上门来了,只好出门相迎,陪着笑脸。
不得不说,太祖皇帝确实是有格局的,人家虽是泥腿子造反出身,但也不干强盗的买卖,知道这是两家正经姻缘,不是随便抢个姑娘当侍女。
央摩见占据天下半壁江山的太祖皇帝如此客气,气也消了大半,见着自家姑娘后,好说歹说,劝她回去。
可闺女却像着了魔一样,死活就想跟在那小子身边。
央摩只记得,自己当时脾气也大,见自家姑娘一意孤行,怎么劝都劝不动,气急之下,直接撂下了一句:
“神山圣女,置十万大山百族山民于不顾,只贪图世俗荣华富贵。
罢,罢,你与神山缘分已尽,就留在这里,做你的贵夫人吧!”
随后,他直接转身离去,再不管黯然神伤的女儿。
整个过程中,那位把闺女拐跑的年轻人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深沉,一言不发。
太祖皇帝亲自送他出了大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安慰道:
“圣女虽年轻,但亦有大志,你安知她今日走的这条路,不能为十万大山开辟新的出路?”
央摩不听,当时的他,不过是强一点的山野村夫,如何能想象到今日大宁的太平盛世?
他自顾自地骑上马,攥起缰绳,往雪山的方向回返而去。
央摩犹记得,在马蹄蹬出的前一刻,他听到身后的太祖皇帝,小声嘟囔了一句话,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贪图富贵,做贵夫人?
丫头整天随我们吃糠面喝稀饭,老子军饷都快发不起了!”
……
再往后的这些年里,雁儿逐渐与神山恢复了联系,她会寄些书信,寄些物件,她尤其喜欢素儿。
朝廷对十万大山的支持从未断绝,直到三年前的冬天,他们终于得到了一片可以栖息的土壤,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度。
少女的出走终于有了结局,这是一个跨越了三十余年的故事。
这些年,央摩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但看起来还不错,贵妃尊荣,独得恩宠,儿女双全。
她有爱人,有家人,虽然修为尽失,但也算不得什么遗憾。
央摩身为神山大祭司,自然知晓雁儿的本源在何种情况下才能消失,再结合那年发生的事情……一目了然。
他从未见过皇后,但雁儿既然甘愿将本源献给她,抚养她的孩子,想来也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人老了,快死了,丫头终于得了空来看自己,央摩很开心。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为当年说的话后悔了吗?
那是肯定的,一个父亲情急之下说出的话,还不知伤了女儿多深的心。
他的眼睛看不了多远,他只能看见十万大山与自己的女儿,在当时的他看来,外面是乱世,为何要到处跑呢,老老实实在山里,如何不能安稳自在地度过这一生?
一晃半生,当年的恩怨纠葛早已随风而去,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思念女儿的父亲。
当皇帝与雁妃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尽管央摩已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还是险些没认出自己的姑娘。
出走时,她还是一个瘦小的少女,骄纵灵动。
现在的她……不再着白袍,也数十年未曾赤过足了。
一袭锦绣罗裙,抹着淡妆,眉眼依旧,但气质却已是说不出的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诠释着天下女子都望尘莫及的优雅与成熟。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野丫头了,而是执掌后宫十年,天下景仰的大宁雁贵妃。
央摩看见了她的眼睛,也似乎看见了她这半生的经历与承担。
从宁王府到皇宫,从少女到贵妃,从妇人到母亲,李家的故事在她身上刻下了完整的影子。
原来,在离开自己之后,她的人生如此厚重。
“丫……”
央摩怔了下,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爹爹!”
不等央摩再度出声,雁妃就已然从皇帝身边走了出去。
这一刻,罗裙宛若白袍,云靴仿佛赤足,发髻好似散落,只是绑着辫子,一如少女时,奔向父亲的怀抱。
爹爹,丫头差些忘了,数十年过去,你也应发须皆白,老态龙钟。
雁妃搀住了父亲伸出的胳膊,破晓境的手臂本该遒劲有力,但在女儿手中,却是如此瘦弱单薄。
“回来了,回来就好……”
央摩强忍着翻涌的心绪,只是在无意间,就说出了他准备了好多年的话。
也就这一句而已,却是为这三十多年的故事做了最后的了结。
雁妃则是再控制不住眼泪,把头埋在了父亲的肩头。
如此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做母亲,做妻子,但只有在这个老人面前,她才能真真正正地做回女儿。
央摩也想起来了,自己的丫头,也已经当奶奶了。
他低下头,在丫头的眼角,发现了藏匿的皱纹。
“丫头,莫要再哭了。”
央摩劝着,抬起头,看向了皇帝。
他也老了,发须掺白,穿着黑色常服,与当年一样,负手站在那里,只是静静注视着,一言不发。
他没必要说话,这个男人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切的答案。
他从未向自己承诺过什么,当年他带走了自己的女儿,如今,他还给了神山一个祥和的国度。
他无声,但这就是他的解释。
或许,早在当年金陵的那座军营里,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就已经看到了此刻的这一幕?
这个结局还算不错,跨越了数十年三代人的人生,当然,这也只是老头子与丫头的故事,但神山与李家的纠葛,似乎还在继续。
远远的,李泽岳与沐素相依着,看的津津有味,感触良多。看到母妃与外公的重逢,他一直在微笑着。
“师兄,师父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啊?”
沐素有些不解地问。
“不清楚,可能天生不爱说话吧。”
李泽岳如此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