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红绡看他的样子，便知道靠几句场面上的调笑未必能让他立刻变得亲热。
这海上的男人们要么粗鄙不堪，要么见了她就跟见了母夜叉似的两腿打颤，难得碰见一个皮相极佳、还能接住她所有话头的，实在勾起了她的兴致。
她又轻描淡写地问了几句，诸如萧若尘平日住哪儿、跟秦七娘认识多久、是不是准备一直留在赤帆团之类。
萧若尘该答的都答，涉及自己的修炼，自然一个字也不提。
反倒是他借着递烤鱼的功夫，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起薛红绡怎么伤成这样时，她并没有遮掩，只简要说了遇伏经过，也承认自己贪那笔护送生意的酬金，才让人钻了空子。
“人家连我的旧信物都弄到了，我还以为只是里头有人通风报信。后来仔细想想，若没有提前知道我的行船习惯，单凭一枚信物，哪能把七十多条船一口气堵住？”
她盯着杯中酒液，眯了眯眼，方才的妩媚瞬间敛去：“等我把人找齐，再查一查究竟是哪条船先把航线泄出去。那几个出卖弟兄的，跑到天边我都得追回来，扒了他们的皮点天灯。”
萧若尘看这女人说起自己吃亏的事，没有一味推给别人，倒比她那副泼辣模样显得稳重。
“你带着九条破船找过来，秦七娘肯收留你，说明你们交情不错。”
“当然不错。”
薛红绡瞬间又变回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她当年在乌沉渡被人截住，我带着三条船过去接她。前年我跟灰鳞寨打得没完没了，又是她借给我一批仙元炮。我们两个凑到一起，嘴上从来没好听话，真遇上事倒比谁都靠得住。只可惜这女人近来小气得厉害，明明有好处，偏偏跟防贼似的防着我。”
“你就为了这个在船上到处找？”
薛红绡歪头瞧他：“你怎么知道我到处找？”
“刚才你说连走廊都不让进，想必这几天已经把船上能去的地方都看过了。若什么都没找到，今天又何必跑到这里喝闷酒？”
“我这是喝闷酒？面对着萧小哥这么张好看的脸，换谁来都是喝花酒。”
薛红绡嗤笑，随后又挑眉看他，“既然你这么会猜，猜猜秦七娘究竟藏了什么。若猜中了，我把欠你的酒钱翻十倍还你，外加送你个人情。”
“我猜她藏了不少好酒，可惜你没找到。今晚只好来我这里蹭一壶。”
薛红绡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没忍住伸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个油嘴滑舌的小子，绕了半天，你是半句实话都不往外掏啊！我把老底都快交代干净了，你倒好，滴水不漏。”
萧若尘也笑：“你是秦七娘的老朋友，都没问出来的事，我一个临时借住的人，哪里知道那么多？”
“你住在这附近？”薛红绡下意识掠过那条通往上层住舱的小门。
“借了个房间。平时清静，晚上能看海，倒挺合我的意。”
“能让秦七娘把这种地方借给你，看来你这人还真挺受她待见。”她端起杯子，掩住唇边笑意，心里却已经飞快盘算起来。
一个能杀穿黑牙帮侧翼的年轻高手，住在她连续两天没能靠近的区域，又被秦七娘照顾得这样妥帖，显然不会只是寻常散修。
至于他究竟有什么本事值得如此重视，暂时还看不出来。
萧若尘则在心里把这女人的来意摸得七七八八。
今晚又绕着秦七娘的秘密打转，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只不过现在还不知道真正想找的人就坐在面前。
他倒没有半点不快。
赤帆团只是他暂时落脚的地方，秦七娘待他不错，双方合作得也愉快，可他毕竟没有正式投靠任何人。
薛红绡若有本事拿出更好的条件，想请他帮忙炼丹，完全可以坐下来商量。
何况这女人眉眼娇艳，行事爽利，三杯酒下肚还保持着清醒，嘴上又有趣，确实挺合他的胃口。
萧若尘在下界见过各种女人，像薛红绡这样带着一股海上野劲、偏偏还懂得进退的，倒是少见。
“再喝一杯？”他拿起酒壶问。
薛红绡伸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的杯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今晚先到这里。医师昨天便骂我不肯养伤，待会儿要是喝得伤口疼，又得听他唠叨。等我伤好了，再找你痛快喝一场，到时看看谁先趴下。”
萧若尘神色自然地收回手，换了只干净茶杯，给她倒了些热茶。
薛红绡托着腮帮子笑道：“难得见你这么会照顾人。要不是看你跟七娘走得近，我都想问问她开什么价，把你拐到我那条船上去算了。以后谁要是跟了你，倒不愁没有酒喝。”
“薛统领现在就九条破船，怕是养不起我这个闲人。况且跟我讨酒喝的人多了，总不能一个个都养着。”
“嫌我穷？等我缓过这口气，抢十条八条大船给你当酒窖。你这人还真会防。”薛红绡端起茶杯，正准备继续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红绡！我找了你半天，你倒好，跑这里来了。”
秦七娘从甲板另一侧走了过来。
她刚才收到值夜管事的传讯，说薛红绡沿外侧木梯去了上层，便已经有些不放心。
等第二道传讯送到，得知那女人正跟萧若尘坐在船尾喝酒时，她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到地上。
秦七娘连外袍都顾不上换，便赶紧往这边赶。
走上甲板之前，她才勉强稳住情绪，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萧若尘听见动静，抬头笑道：“七姐也没睡？来得正好，还有半壶酒，要不要喝一杯？”
“喝，怎么不喝？”
秦七娘走到桌旁，自顾自拿起那只空杯，“你们两个好兴致，三更半夜躲在这里喝酒，竟然连我这个主人都不叫，未免太不够意思。”
薛红绡往旁边让了让，故意拿话挤兑她：“谁让你大统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好不容易在你船上碰见个会喝酒的俊俏男人，紧着自己看还不够呢，总不能把人也让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