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武拿起诊断书。
诊断书是一个月前开的。
肝癌晚期。
他看向王燕儿，确实，王燕儿没几天儿活头了。
这一家子，倒是真苦。
王燕儿轻声说道：“三儿啊，姐本想着，和你说开误会，到时候和咱哥俩人凑合着过一辈子。”
“我能干活，我就不能让咱哥饿着。我想着，你恨就恨吧，咱哥和我的日子都这么苦了，别把你也拖下来。”
“可是姐不中用，姐不行了。”
“咱大哥啊，会修自行车，会补鞋，一个月能对付个吃喝钱。”
“姐走了以后啊，咱哥就交给你了，到时候给咱哥一个能住的地方就行。”
说着，王燕儿看向王亮的媳妇儿。
“这是弟妹是不？”
王亮的媳妇儿早就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二姐，是我，是我。”
二姐笑着点了点头：“二姐见过你。”
“你和亮子结婚的那天，我和你大哥啊，偷偷看到过你俩。”
“真好啊，丫头长得又好看，心眼儿又好使，这么多年，苦了你帮着照顾咱妈了。”
王亮媳妇儿赶忙抓住二姐的手，用力的摇了摇头。
“姐你别这么说，这都是该做的，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二姐轻轻拍了拍王亮媳妇儿的手背。
“真好啊。”
“弟妹啊，算是二姐求你了，到时候别嫌弃大哥，大哥这辈子啊，太苦了。”
“本来大哥想着，咱妈走了俺们也不回了，恨就恨吧。”
“我不忍心啊，我不忍心我走了以后，咱大哥彻底没有依靠了。”
二姐眼里满是大哥，满是自己的弟弟，可从来却没想过自己。
她何尝又不是苦命人一个呢？
说着，二姐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儿，敞开以后，里面儿零零碎碎，一共有二百多块钱。
她把钱递给了王亮媳妇儿。
“弟妹啊，这钱啊，是我和大哥这么多年攒的。”
“俺俩没啥用，就攒了这么多，我啊也不行了，等我走的那天，你们不用回来，提前帮我找好先生就行。”
“到时候啊，也不用停灵了，咱都是平辈儿的，犯不上。”
“我啊，走的也省心。你们也没啥麻烦的事儿，都挺好。”
王亮死死抓住二姐的手：“二姐，不要，我不要你死。”
王燕儿笑着捏了捏王亮的鼻子。
“行了，瞅瞅，就跟个小孩儿一样。”
“人哪有不死的，这么些年啊，要不是硬生生咬牙挺着，要不是怕咱哥活不下去，我啊，早就走了。”
“我的身体啥样我自己很清楚，我确实不行了。”
“行了行了，咱好容易见上一面儿，都不哭了。”
“再好好的送咱娘一程。”
孙传武看着老王家一家子人，心中唏嘘不已。
兄弟姐妹之间有矛盾的很多，有的人，是父母走之前有矛盾，然后在父母走了以后，矛盾解开。
也有些人，在父母走的时候有了矛盾，然后分道扬镳。
葬礼，是送死者往生，可却不完全是给逝者办的。
这更是让生者有把话说开的机会，换句话说，也是给生者办的。
无论是亲朋还是好友，他们都想着能够送他或者她一程。
就好比眼前的王家人一样，借着这个机会，也能把一切事情交代清楚。
晚上烧完了盘缠，王亮背着大哥往回走。
大哥的身子很轻，王亮的步子很稳。
王亮媳妇儿挎着二姐，谁也没提生病的事情，谁都不想再戳破裹挟着离别的泡沫。
“二姐，等咱妈的葬礼办完，咱一块儿去白市吧？”
二姐笑着摇了摇头：“我在家待着。”
“这么多年啊，太累了，我想在家歇一歇，生在哪，也得走在哪不是。”
王亮媳妇儿的胳膊一紧，抿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淌。
二姐赶忙给她擦眼泪儿：“哎呀，你看看我这张嘴，我乱说啥呢。”
“那啥，咱别哭，都别哭，有啥哭的，回家，咱回家。”
几个人回了那个小院儿。
进了灵棚，把里面儿帮忙的人换了出来。
四个人守着火盆儿，二姐往里添着烧纸。
火光映照在母亲的照片上，二姐看着母亲的照片儿，忍不住笑了笑。
“咱娘这张照片儿拍的真好看。”
王亮媳妇儿看着遗像，红着眼圈儿说道：“这照片儿是我给咱妈照的。”
王亮媳妇儿在照相馆儿上班儿，拍照的技术确实不错。
遗像上，她老婆婆的笑容很美。
二姐看了眼王亮媳妇儿，王亮媳妇儿自顾自的往下讲。
“咱妈是个好人，她对我可好。”
“她一直都跟我说，你大哥和你二姐都是苦命人儿，都是好人。”
“这话她从来不敢当着亮子的面儿说。”
王亮递给大哥一根烟儿。
“我也不知道咱家是这么一个情况，我要是知道.........”
王猛安慰道：“这事儿不怪你，别自责。”
“咱都是为了这个家好，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听咱娘说，你有孩子了，有照片儿没有？”
王亮媳妇儿站起身：“我包里有一张呢，孩子太小了，就没跟着回来，他姥姥带着的。”
“那啥哥，我去拿去。”
王猛咧开嘴憨笑：“嗯呢，麻烦弟妹了。”
王亮说道：“你弟妹干照相的，拍了可多照片儿。”
“等咱妈的事儿办完了，咱都去白市，咱一块儿拍个照片儿。”
王猛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腿，轻叹了口气。
王亮抓着王猛的手说道：“大哥，到时候你坐中间儿，你抱着你大侄子。”
王猛咧开嘴傻笑：“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王燕儿添了两张纸，头也没抬：“明天天亮了，咱几个在家门前儿照一个吧。”
王亮没有拒绝：“行，来的时候，你弟妹拿着照相机呢。”
王燕儿笑了笑没有接话，低着头继续添纸。
王亮媳妇儿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彩色照片儿。
照片儿上，是他们一家子的全家福。
她和王亮站在老婆婆的身边儿，老婆婆的怀里，抱着一个大胖小子，眉眼间很像王亮。
“大哥，二姐，你们瞅瞅。”
大哥接过照片儿，侧着身子拿着照片儿让二姐看。
“老二啊，你看看，是不是和亮子小时候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