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方的曹国龙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着顾长歌的秘密。
而此时的月泱在黑暗中急速下潜。
“坚持住！阳煌，你一定要坚持住！”
随着月华被悉数太虚古鉴吸收，月泱第一时间冲入海底龙宫。
因为没了月华支撑，名为阳煌的阳鱼不过两日便会彻底失去生机，消散于天地。
这片水域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从浅水区往下，先是数万丈深的幽蓝水层。
水层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银白色光点。
那是千万年来从月华池碎片中逸散出的月华微粒，每一粒都承载着帝落时代之前的古老记忆。
再往下，水层骤然变暗，幽蓝化为墨黑。
水压大到足以将仙金碾成薄片。
但月泱的鱼尾在这片黑暗中反而更加灵动，银蓝色的尾鳍每一次摆动都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她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射向水底最深处。
那里，沉睡着一座龙宫。
龙宫早已破败不堪。
曾经高达万丈的水晶宫门如今只剩半边残垣。
断裂的门柱上还残留着几片脸盆大小的龙鳞，鳞片呈暗金色。
即便经历了千万年的水蚀与禁忌侵蚀，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龙威。
宫门两侧的珊瑚林已化为化石，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
宫墙上那些曾经铭刻着上古龙族无上阵纹的禁制却还在运转。
毕竟有万年月华滋养，只是光芒已不如往昔般耀眼夺目。
宫顶的琉璃瓦大半脱落，露出下面大量血迹斑斑的龙骨支架。
那是真正的龙骨，每一根都有千丈之长。
横七竖八地交错在宫顶。
即便已经死去千万年，龙骨中残存的龙髓精华仍未完全消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绿色的磷光。
在帝落时代之前，这座龙宫曾是诸天万界所有修士心中的圣地。
上古龙皇在此讲道，四海龙君在此朝拜。
就连初代魔帝也曾亲自登门拜访，与龙皇论道三千年。
那时龙宫周围环绕着九条灵脉，随便舀一瓢水都比现在的仙丹更补。
帝落一战，龙皇应邀出战，从此一去不回。
传闻龙皇死后坠落九天十地，成为了一个名为骊珠秘境的世界核心，滋养了后世无数生灵。
但那都是传闻，至今无人能证实其真实性。
龙宫失去了龙皇的庇护，在帝落余波中被卷入太初古矿深处，与这片水域一同被封印至今。
曾经辉煌万古的龙族圣地，如今只剩下几根龙骨、几座禁制撑着一座空壳，在黑暗中等待被时间彻底磨灭。
月泱从龙宫正殿上方疾掠而过。
激活无数大阵和龙骨守护。
只要顾长歌胆敢下潜，便立刻引发连环禁制将其彻底镇压！
“龙族听令！”
“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一切闯入者！”
千万年的钻研，月泱早就将龙族残阵推演到了极致。
即使是仙帝来了也要挡上一挡。
仙王仙君硬闯，也是有来无回。
毕竟，这可是龙皇亲自布下的仙帝大阵！
非仙帝不可破！
穿过崩塌的后殿，穿过早已干涸的化龙池，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龙骨坟场。
终于来到了龙宫最深处。
那是一座极小的浴池，乃是龙皇当年沐浴之地。
池子只有三尺见方，池壁以整块的阴阳珀玉雕琢而成。
池底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细沙。
池边生长着一株通体漆黑的月桂树和通体金黄的扶桑树，枝干交织成天然的穹顶。
可惜扶桑树已经枯死，只剩下焦黑的树干。
月桂树虽生机尚存，却也叶片凋零，枝干布满裂纹。
这片水域所有的月华之光，都是从这株月桂树上产生的。
它是遗落世间的最后一根桂枝。
池中的每一滴太阴月华，都是阳鱼活下去的希望。
而现在，池空了。
太虚古鉴的镜光扫过之处，池中积攒了千万年的太阴月华被吸得一滴不剩。
月桂树还在，但叶片已经黯淡了许多。
金色的光点从叶尖滴落的速度慢了不止一倍。
月泱跪在空池旁，双手撑在池壁上。
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落在空池底部那片银白色的细沙上，却再也凝不成珍珠。
太阴月华耗尽，连带着她本身的诸多玄妙再也不能维持。
“千万年的积累，一朝成空。”
“那面古鉴夺走了我所有的希望。”
“没有了太阴月华，阳煌撑不过明天。”
“我守了他千万年，守到最后，竟然是被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人类用一面破镜子断了所有生路。”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站起身。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泪水已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这条与世无争的阴鱼眼中出现过的狠厉。
她抬手擦去脸颊上最后一丝湿痕，转身望向龙宫外无尽的黑暗。
“可恶的人类！这是你逼我的。”
“我以前只是在湖面上唱歌，谁被月华之光照到就算谁倒霉。”
“我不主动杀人，不主动引他们进来，死了的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但从今天起，我会主动出去。”
“我会让这片绝地变成真正的尸海，我会用所有贪婪人类的血替阳鱼续命，一个不够就十个，十个不够就一万个。”
她俯身，轻轻捧起池边月桂树下那一小簇银白色的细沙。
细沙之中蜷缩着一条通体纯白且极小的鱼儿。
那条鱼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淡金色，鳞片黯淡无光。
鱼鳍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它的腹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隐约可见极细的月华本源从伤口中缓缓渗出。
那是被阳核碎片从内部炸开的伤，炸穿了它的本源，也炸碎了它成神的可能。
“阳煌，我一定会让你恢复的。”
月泱将阳鱼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低语如同誓言。
“等这里的事结束，我就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然后我会去找那个叫段仇德的骗子。”
“我会让他承受你千万倍还多的痛苦。”
“我发誓。”
她站起身，左手捧阳鱼，右手握住了那株月桂枝。
金色桂枝被她轻轻一摇，整片水域骤然一震。
月桂树扎根于此千万年，早已与水底的太阴玄脉融为一体。
此刻被她连根拔起，水底深处的太阴玄脉轰然断裂！
整片水域的地基都在剧烈颤抖。
千万年的龙宫遗藏，在今朝即将彻底崩塌。
当然，足以抵挡仙帝，轻易碾碎仙君的禁制也随之全面激活，将整片水域封锁成绝地！
骨龙抽离水底，巨大的骸骨在禁制中缓缓苏醒。
龙吟震天！
月泱没有回头看那座正在崩塌的龙宫。
她对这里没有留恋，只有千万年的囚禁与绝望。
“给我开！”
桂枝摇动间，空间如同水波般荡开，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缝在她面前无声张开。
她抱着阳鱼一步踏入裂缝，消失在崩塌的水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