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悍勇的人物，若是当真在自家军中，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赵希曾继续往下说：“营盘内绝大多数敌兵，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余下一小部分，是被那些老弱妇孺扑上去乱刀砍死。”
吕元正听得心头一阵恍惚，低声喃喃，连自己都生出几分怀疑，“我们麾下，什么时候藏了这样一尊猛人？”
蒋新荣坦然摇头：“我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白湛抬眼追问：“那士卒报出来的层层统兵将官，都是哪些名号？”
主将不可能认得麾下每一名小兵，但若落到将官一级，多少该有几分印象。
赵希曾凝神回想，缓缓报出一个姓氏。
吕元正一听，颔首直言：“他管后勤。”
后勤杂务向来和拖后腿、粗役琐事绑在一起，很难和独立踏破敌营的悍勇之人联系起来。
白湛轻轻抬手：“把人带进来问话，我们也好亲眼见见这位勇士。”
帐内其余文武听见这话，纷纷生出兴致，目光齐齐投向帐门，都想瞧一瞧这以一己之力搅动敌营的人物。
不多时，一道壮实的人影出现在营帐门口。
衣襟遮掩不住的肩头与小臂，缠着新裹的粗布绷带，渗出来的淡褐血渍清晰可见，伤口分明还新鲜。
许三九归属于左候卫，可十几万大军铺散在陇右旷野，想要随手撞见一个旧识，难如登天。
他一路被亲兵引进帅帐，心始终悬在半空，翻来覆去地揣测，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嘉奖，还是按被俘失节问罪。
刚一踏进帅帐，视线匆匆扫过一圈，猛地盯住吕元正。
刹那间，什么军礼、规矩全都抛到脑后，他踉跄几步扑上前，扑通跪倒在地，喉头狠狠一哽，泪水猝然涌出来：“大将军！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吕元正并不认得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可看他这副情难自抑的模样，哪里猜不出，这就是左候卫的人。
他连忙俯身伸手将人扶起，“快起来，别哭。回来了就好。”
许三九抬起粗糙的袖子，胡乱抹掉满脸泪水，抽抽搭搭地站直身子。
寻常兵士立身时，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一派肃然。
许三九下意识把双手拢到身前，指尖紧紧攥住下摆，肩膀微微缩着，却没有仆婢的局促。
吕元正瞧着他这副姿态，心里了数：“你是火头营的？”
许三九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激动应声：“小的原先在周头手下，后来跟着你，划入左候卫。”
陇右本地人士不知内情，只当吕元正调任带着厨子，是贪图口腹享受。
唯有一路自长安而来的人清楚，这人还真是吕元正嫡系中的嫡系。
吕元正放缓语调：“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许三九。”
吕元正轻轻颔首，目光温和，“三九，你慢慢说来，这段日子都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拿下那一处敌营的？”
话音落下，许三九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方才涌上心头的欢喜一下子沉下去，惶恐又卷了上来。
蒋新荣朗声道：“只管据实讲，万事有大将军担着。”
许三九心里乱成一团麻，自己都辨不清眼下该落在哪一档。
是对阵溃散、不得已走失的逃兵？是落入敌手、苟活偷生的俘虏？还是侥幸立下大功的功臣？
若是如实说出自己假意归顺敌军，会不会被当成贪生怕死，背弃袍泽？
若是不说，一旦日后查出，罪责只会更重。
千般思虑在胸口反复拉扯，他最终咬了咬牙，决定从头说起，自队伍被冲散那一刻娓娓道来。
先前左候卫与敌军短兵相接，他所在的小队被汹涌的敌兵硬生生冲碎。
撤退时，袍泽有的倒在刀刃之下，有的转眼不知所踪。
许三九弄丢了战马，背上还扛着那口跟了他许久的行军大锅，跑不快，也丢不下，最终落在追兵手里。
擒住他的叛军兵士扫一眼他的模样，随口喝问：“伙夫？”
死亡近在眼前，许三九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
他来不及多想，慌忙应声，跪在尘土里苦苦求饶，只求能留住一条性命。
就这般，他被迫留在敌营，做的依旧是灶前烧火煮饭的营生。
不是没有生出过逃跑的念头。
夜深人静，他无数次摸着腰间的菜刀，盘算着寻机会逃跑。
可只要听见周围的呼喝，看见四周层层布防，他又硬生生压下这个心思。
孤身一人，不识前路，一旦被抓回来，绝无活路。
他只能把逃跑的念头深深埋进心底，逼着自己蛰伏，装作顺从老实，静静等候一个渺茫的时机。
许三九在长安这等富贵地历练多年，一手炊饭的本事扎实。
比不上权贵府里专司珍馐的名厨，可煮出来的饭食热香适口，远胜敌军惯常啃食的粗粝干粮。
落在这群近乎茹毛饮血的乌合之众眼里，就是难得的本事。
同样是守着灶台掌勺，两边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在右武卫、左候卫，伙头兵先取吃食，既是体恤劳作，也暗含试毒的用意。
可在李牟军中，伙夫连牲口都不如。
私下偷尝一口吃食，一旦被发觉，就是一顿凶狠鞭笞，平日里只能捡旁人吃剩的残羹冷饭果腹。
敌人很快看中他的用处，一口大锅在他手上，能伺候一两百号人吃上热腾腾的饭，不必各小队分开埋锅生火。
自此，许三九在敌营扎下灶，日复一日烟熏火燎。
最重最累的活全都压在他身上，所得却最少，折辱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讲到这里，许三九的声音骤然发颤，胸中积压多日的愤懑、惊惧一并翻涌上来。
起初他只想着忍，想着活下去，等着寻机逃跑。
可日复一日，亲眼看见一桩桩惨事，他心底那一点麻木的顺从，一点点被灼成烈火。
“大将军，他们根本不算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就是占山的土匪，都没有这般歹毒！”
“割舌、削鼻，动不动砍下人的四肢，还把活人架在火上炙烤。为逼富户交出藏粮埋银的地方，他们把人倒吊起来，往鼻子里灌醋……”
许三九从军之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本分农夫。
入营之后，虽也见过沙场流血，晓得兵刃无情，可他们出战，心中自有道义，师出有名，杀敌只为平定叛乱，从来不会以折磨活人取乐。
被俘之初，他尚且抱着念想，暗暗筹划脱身，觉得只要熬下去，总能等到机会。
可一桩桩酷虐的景象撞进眼里，反复在他脑海盘旋，生生撕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夜里他常常惊醒，梦里全是哭喊与鲜血。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物件，绳索、醋坛、柴火……落在敌军手里，全都化作酷刑。
他一边逼着自己装作恭顺，一边又被心底的愧疚和愤怒煎熬。
他每天生火做饭，供养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每一碗热饭，都像是在助纣为虐。
这份煎熬日夜啃噬他，直到最后，他心里那点苟且偷生的念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孤注一掷的想法。
与其这样日日煎熬，不如寻个机会，叫这一营恶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