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踏进七月，川东的盛夏热浪滚滚，罗家坝镇新一轮夏季计生突击又紧锣密鼓拉开帷幕。正值学校放暑假的节点，各所中小学都忙着期末收官，期末考试、阅卷登分、写工作总结，一桩桩琐事堆在一起，朱玲的教学工作同样繁重。我和朱玲要告别县城，赶回罗家坝岗位上班，母亲在县医院抓回的中药还剩下好几剂，不方便随身带到乡镇，思虑再三，只能把药送到老幺的饲料门市，托付老幺两口子，按时给母亲煎服，坚持调理身体。老人家才从新疆回来，水土落下的病根，药不能中途断档，把这件事交代妥当，我们心里才算放下一块石头。
很快就到每月月报办公的日子，镇计生办会议室气氛紧绷，各项指标、未完成的征收任务摊在桌面。老文主任统筹部署，组建两支夏季突击工作队，攻坚社会抚养费征收，把其中一队交到我的手上。我们这一队定下总任务五万元，期限只有短短半个月。压力实实在在压到肩头，时间紧，山高路远，农户居住分散，不少对象户早已外出务工，要在半个月啃下这笔任务，并不轻松。
领受任务之后，我立刻召集计生办工作人员与半数村专干开会。狭小的办公室里，风扇呼呼转动，吹不散满屋燥热。会上统一思想认识，把五万总任务拆解落实，分到人头，明确工作目标，细化入户攻坚的办法，商量劝导、宣讲政策的各项举措，把可能遇到的人情阻碍、群众抵触都提前做了预判。会议结束，大家简单吃过一顿上工饭，没有多余休整，队伍即刻出发。
我们搭乘渡船，渡过河面涨高的河水，直奔五村、六村，目的地便是桂家碥。此地是清代提督桂涵的故乡，山湾层层叠叠，老院落依山而建，在当地算得上有故事的地方。我们此番第三次踏进桂家碥，就是希望在这里撕开本次突击行动的突破口。
万万没有想到，排到第一位要做工作的超生户，竟是本地的赤脚医生。进一步摸清底细，心头不由得一沉：这户人家的舅舅，是县文教局符股长，算是我的老熟人。当年我参加高考政审，正是符股长主管经办，于我有知遇之恩。人情摆在眼前，一下子就把我推到两难境地。一边是政策法规，公事公办，征收社会抚养费是我的工作职责；一边是旧日恩情，面对恩人的亲属，尺度如何拿捏，着实叫人为难。秉公办事，怕落下不近人情的闲话；若是网开一面，又对不起肩上这份岗位，对不起纪律制度。法理与人情，在此处撞在了一起。
权衡再三，我对一同前来的王一斌等队员交代清楚情况，这一户我选择主动回避，由他们上前上门宣讲政策，开展劝导工作，我不在现场直接交涉，免得双方都尴尬。
事态的发展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这户人家的老母亲，是一位明事理、知书达礼的老人。当初，正是这位老人一心想要抱上孙儿，极力主张儿媳生下这个孩子，酿成超生事实。事到如今，她没有推诿躲避，也没有搬出亲戚的权势来施压求情，坦然认清现实。为了把事情了结，老人主动提出，愿意拿出自己的养老金先行垫缴。说话间，她转身进屋，取出来两张存折，两笔钱款加起来一共五千元，当场拿出来准备缴款。
难题就这样被老人的通情达理化解。五千元到手，我们这支突击队，算是实实在在打响了开门红。全队上下士气一振，开局顺利，给接下来半个月的攻坚增添了几分底气。
拿下第一户，队伍马不停蹄转向同湾的第二户桂姓人家。这一户的思想工作格外棘手，无论怎么摆政策、讲道理，对方始终态度暧昧，不肯松口缴款。几番谈话没有进展，短时间很难做通，我们便决定就地驻扎下来，守在这里持续做劝导。
白日闷热难熬，待到夜幕降临，深山之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清凉。山林夏夜，各类蚊虫成群出没，蚊子、小咬成团绕着人打转。队员们闲来无事，躲到农户的天楼上面打牌消磨时间，等候转机。我无心凑热闹，坐在一旁，从帆布手提包里掏出随身带来的《小说选刊》，借着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翻看书页。纸上写尽世间百态，可眼前大山里的现实，一样五味杂陈。
漫漫长夜格外煎熬。山间没有安眠的时刻，整夜都是山野生灵的啼鸣。夜色沉沉，山鸡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啼叫，夜莺的鸣声婉转悠远，布谷鸟断断续续在远处山林回响，入夜之后蝉鸣依旧此起彼伏。蚊虫轮番叮咬，身上到处起疙瘩，奇痒难忍。躺下没多久就被蚊虫咬醒，勉强眯一会又被嗡嗡声响搅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反反复复。
山野的声响交织在耳畔，有鸟叫虫鸣，有远处溪水潺潺流淌，可满身刺痒，根本无法安稳入眠。这是叫人刻骨铭心的一夜。四周浓黑的山林沉沉静默，只有各样生灵不知疲倦地吟唱，一夜煎熬捱过，天边终于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才算走到尽头。一夜无好眠，身心疲惫，天一亮，又要抖擞精神，继续和这一户群众周旋，继续完成我们没有做完的征收任务。
守在先前那户桂家做思想工作，时间一分一秒耗过去，对方始终不肯松口，软硬说辞都已经讲遍，依旧没有半点进展。我心里暗暗焦灼，若是继续在这里原地耗着，既打不开工作局面，又白白浪费宝贵的突击工期。半个月五万块的任务压在肩上，时间不等人，不能把全部希望拴在一户人家身上。权衡再三，我决定暂且搁置这一户，带队转到同一个大院里的另外一户桂家开展工作。
这一户户主便是在桂家碥干了整整三十年的老支书老桂。一辈子扎根山村，村上大大小小的事，他几乎都经历过，在地方上威望很高。可眼下难题落在他家——老支书的儿子违反计生政策，属于超生对象，社会抚养费必须按规定征收。
坐下来说明来意之后，老桂书记脸上神色复杂。他没有激烈抵触，却搬出一桩旧事，说这么多年为村上办事，自己替集体垫支了不少钱款，村上至今还欠着他一笔垫支款。他试探着向我提出，能不能把村里欠下他的这笔欠款，拿来对冲儿子应当缴纳的社会抚养费。
这话一出，我心里便清楚其中的利害。我耐下心来，向老支书逐条讲解社会抚养费征收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跟他把道理掰开揉碎讲明白。社会抚养费属于专项征收款项，和村上的历史欠款完全是两笔账目，绝对不能互相抵扣。一旦允许这样对冲，实质上就等同于村级截留征收款项，属于违规行为，我们执行政策，万万不能开这个口子。公事公办，制度红线不能逾越，哪怕面对的是任职多年的老村干部，原则也不能松动。
老桂听完我的解释，沉默片刻，没有再继续争辩。院子旁边看热闹的乡邻有人随口喊我姚主任，这一声称呼恰好落到老桂书记耳朵里。他抬眼打量我，眼神里生出几分好奇，开口问道：“你老家，是不是清流镇姚家坝的？”
我陡然一愣，心中十分诧异。“我的老家确实是姚家坝，老书记，你怎么知道？”
老桂缓缓说道：“姚家坝那边我有一门亲戚，名姚良民，你可认识？”
听到这个名字，一股亲切感瞬间涌上心头。年少时便听长辈提起过，桂家碥这边有我们家一门远亲，只是山重水隔，路途遥远，多少年断了往来，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共事交涉的老支书，就是这门亲戚。我心中一阵激动，当即站起身，伸出手紧紧握住老桂书记的手。
原来，老实憨厚的老桂书记，竟是我母亲的亲表弟。算起来，我该唤他一声表叔。老桂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大姑婆，早年便已经过世。从前大山阻隔，交通闭塞，翻山越岭走一趟要耗费大半天，信息传递也十分困难。当年母亲的亲二姑离世，那边都没有给姚家坝这边捎来报丧的口信，两家就此慢慢断了走动，一代又一代，几乎快要淡忘这层血缘。
突如其来的亲情，让在场所有突击队员全都怔住了。王一斌和其余几位专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开展工作。方才还是执行征收任务的干群关系，转眼之间，竟攀上了亲戚，这样戏剧性的变故，是谁都不曾预料到的。
短暂的错愕过后，老桂书记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方才谈工作时的拘谨、隔阂一扫而空，脸上多了几分亲人相见的热忱。他当即转头朝屋里喊话，吩咐自家儿子，把家里养的土鸡杀一只，置办午饭，留我们一行人在家吃饭，好好招待我们这班远道而来的突击队员。
深山农家，没有丰盛的宴席，现杀土鸡，再配上菜园里刚采摘的新鲜瓜菜，便是地道热闹的农家饭。院子里一下子从政策对峙的紧张氛围，变成了亲戚相逢的家常场面。一边是必须恪守的政策原则，一边是猝不及防遇上的血脉亲情，坐在桂家碥这座老院落当中，我的内心百感交集。公事与亲情，就这么在山野农家的屋檐下撞在了一处，接下来的工作，反倒变得微妙而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