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铺满的大地之上,立着一道青年文士身影。
一身素色儒衫被风雪微微拂动,发丝仅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目清疏沉静,脊背挺得笔直,袖手立于皑皑雪原。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唯有四句话,一遍又一遍回荡天地之间,回荡在所有人耳畔,听得人振聋发聩,更听得人头皮发麻,因为这四句话太大了,太空了,就仿佛一无底深渊,将人引堕进去。
文士眼神澄澈,带着淡然笑意,重复了一遍:“再讲一遍,我名为张载,字子厚,故也可以称呼我为张子厚。”
“厚:厚德,厚土,地之德曰厚,与‘载’互为表里:地能载万物,正因德性宽厚包容。”
鸣泉凝望着那人,听着耳畔话语声,忍不住道了一句:“贾豪来了?竟是如此之装!”
唯有李十五语气凝重异常:“在李某记忆深处,隐约有你这个‘名字’,还有你口吐那四句,称之为‘排水沟’四句,所以,你是天外无名祟?还是这四句是你从何处偷来的?”
张载轻轻拂去肩头落雪,眼角笑意不改:“什么排水沟四句?其分明被称之为……横渠四句,至于我,倒是被后人奉为所谓的横渠先生。”
他言之凿凿,笑容加深:“所以你想得不错,我就是你记忆之中的那人,我就是那个张载,且这四句,我著书写的,也是我第一个说出口的。”
“且我著有传世名篇:《正蒙》《西铭》《横渠易说》,我这里有原版,你若是想读,我不介意一并送给你,也算是磨砺下你这凶戾本性。”
“是吧。”
他当真是取了三本书册出来,纸页泛着历经千载的暗黄光泽,墨字如扎根于纸间,不随风雪晃动半分:“你啊,要学会为生民立命,不要让生民丧命。”
见其这般。
李十五嗓音低哑了一些:“所以,你既然是那个张载,你当真是天外无名祟了?”
张载闻言,笑意未敛,眼底却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沉。
“天外无名祟?”
他轻声五字落下,不怒不厉,却让整片天地的风雪骤然一滞,又道一声:“有没有可能,我并非是天外无名祟,而是一个传道者级生灵呢?”
“方才那所谓的‘横渠四句’,正是我所传之道,是我心之所悟,志之所化,也是我得以成为传道者级生灵,将自己修成‘无’的根本所在。”
“而你记忆之中的横渠先生,不过是在传道罢了,将我成道根本传出去,如此解释,你可是明白了?”
“传……道……者!”李十五重重吐出三字。
而后道:“你所传之道,怕是过于小众了吧,根本比不得柴米油盐,怕是只能同晨不动坐在一桌。”
张载却只是微笑摇头:“在你眼里,确实是挺小众的,毕竟你与这四句分毫不沾,甚至是截然相反,不过我这‘传道者’,传得是圣王之道,圣道。”
“这道,一点不小家子气的。”
此时此刻。
随着张载出现。
随着江又男,被夜爻亿万百姓递出的刀所背刺,这场所谓的搬山之战,于最后一瞬,落得个功亏一篑结局。
而理由竟是。
夜爻百姓,不相信有人会对自己这般好,不相信有人不计香火,不求回报,甘愿为凡人屠仙灭神,甚至为众生哪怕是牺牲自己的命。
“他斩神,便是他想做新神。”
“他搬山,便是他想独占天地。
“他舍身护众生,便是他要以大义囚笼万民,嘿嘿,咱们可不傻,懒得陪他折腾,日子将就着过吧……”
类似如此一句句,依旧隐约在夜爻三十六州大地回荡着,混合着狗吠声,婴儿夜里啼哭,老者起夜的咳嗽声,似在描摹这片土地刻入骨髓的多疑与凉薄,又或是……命苦久矣,苦到无人敢信。
道生之力,失而复得。
恶修法门,重新显化。
一切祟兽或是祟妖,不再是泥塑,而是重新狰狞凶恶,如远处的腾达棺中依旧一片灯火通明,数十万只书生爷在其中奋笔疾书。
江又男红衣残破,被戏台燃起的深红火光包裹着。
他满身刀痕纵横交错,脸上李十五的脸谱裂纹蔓延至下颌,露出本来的一张鲜艳至极的花旦脸来。
他眼神既疯戾,又悲凉,只一声声呢喃:“为什么?我做一切皆是为了他们,可偏偏到头来为何是他们不信我?为何?”
朝阳立在雪地之中,躯体已是散去一半,好似要重归岁月之中,他咬牙吐出两字:“张……载!”
“这一切,莫非皆是因为你?因你又男才被亿万生民反噬背刺,因你最后才功亏一篑!”
“还有你方才所言,终于破入假修六境,此话何意味?你又究竟什么来头?”
三册古卷悬浮在张载身前,纸页轻轻震颤,墨色文字在风雪里明明灭灭,他一页页翻过,似在重新品味其中话语。
也不抬头,只随口说道:“我名张载,不止是传道者生灵,还是一位……假修,且算是一位刚破境的六境假修。”
朝阳见他这般平淡姿态,愈发怒火汹涌:“你假修破境,与我搬山人何关?与又男何关乎?”
风雪依稀,皱人眼眸。
张载依旧头也不抬,只淡淡说道一句:“因为假修五境之后的破境方式,实在是太过让人无言,也太过叵测,太过让人难以置信了些。”
“什么?”李十五忍不住问出了声。
张载指尖停在《西铭》泛黄的纸页之上,墨字在他指下缓缓流动,仿佛活过来一般,他道:“假修之道,一境装腔,二境扯谎,三境口荧,四境镜像,五境夺真。”
“这五个境界,是固定了的,如同五座基石,且搭建了一个台子,我等假修站在台上,最终能蹦多高,可就得全凭自己本事了。”
“因为……”
他话声一顿。
三十六州那些飘荡在风里的私语,婴孩啼哭,老者咳嗽,尽数掐断,整片夜爻,陷入一种死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唯有三册悬浮的古书,纸页还在极缓慢地,一页一页,无声翻动。
张载终于抬起头颅。
说道:“因为啊,假修后面的境界不是固定的,对每一个假修,后续境界皆不一样,你能破入什么境,取决于你能扯多大的谎,且让人相信你就是这个境界,然后你就成了。”
“所以,假修的后五境破境方式是……以谎筑境,以信铸阶,人信则存,人疑则崩。”
话音落,天地间死寂更深。
唯有张载之声继续响起:“所以啊……”
“你等从始至终所谓的为夜爻开新天,不过是……我的一次破境过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