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嬛被他这句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像蜻蜓点水般漾开，又飞快地收住，别过头去不看他，耳垂却悄悄泛起了淡淡的粉。
可手里那棵翠绿的生菜被她纤细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菜叶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在藏什么不愿被人瞧见的心绪。
“侯爷就知道逗我。”
两人又拔了一会儿菜。
泥土湿润的气息弥漫在暖棚里，混合着草木独有的清新。
杨玉嬛起初生疏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指尖摸索着菜茎的根部，用力一提，带着湿泥的根须便脱离土壤。
虽然还是比不上楚奕那般利落干脆，但至少她不再手忙脚乱。
她直起身，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后腰，那里因久弯而泛起一阵酸胀。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层从高处覆盖下来的、几乎笼罩了整个田畦的巨大丝绸上。
杨玉嬛终于问出了从踏入这里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侯爷，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么大的丝绸罩起来？”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比外头暖和许多，气息也湿润。”
楚奕放下手里刚拔的一棵茼蒿。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碎泥土，一些土屑从指缝簌簌落下，解释道：
“这叫暖棚，冬天外边风冷霜寒，寻常菜蔬难以生长。”
“用这丝绸，或用透光的油布亦可，罩起来，白日天光能透进来，里头蓄住的热气却散不出去，如此便能营造一个暖和的小天地。”
“菜在暖和湿润的地方，长得快，也长得水嫩。”
他说着，走向旁边一垄打理得格外齐整的菜畦，蹲下身，指尖拂过几棵叶片肥厚、色泽油绿鲜亮的蔬菜。
“你看这几棵，便是上个月末才撒籽种下的，如今已经能采食了。”
“待到深冬腊月，外头万物凋敝，这一片地里，估摸着还能再收上两茬。”
杨玉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菜确实长得极好，叶片舒展，脉络清晰，叶缘还挂着细微的水珠。
在朦胧光线下闪烁着，看着比市面上售卖的还要新鲜饱满。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又涌上几分更深的好奇，目光转向楚奕的侧脸：
“我以前只听闻侯爷善征战、通刑名，没想到，侯爷连这些稼穑农事也如此精通。”
楚奕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打仗也罢，查案也罢，说到底，都是人事。”
“而这天下再大，事再要紧，人也总得先填饱肚子。”
“农事是生民之本，知晓一些，总没有坏处。”
这番话他说得寻常，却让杨玉嬛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初次认识他一般。
随后，她的注意力被几样从未见过的菜蔬吸引，便伸出仍沾着一点泥星的手指，虚点着问：
“侯爷，这叶片羽状裂开、气味特别的，叫什么？”
“这是茼蒿。”
楚奕耐心答道，顺手掐了一片嫩尖递过去。
“有一股独特的清气，快火清炒，或涮锅，都极香。”
“那这个呢？叶片紫红相间，脉络却是深紫的。”
“这是红苋菜，煮汤或蒜蓉清炒，汤汁会染上漂亮的紫红色，看着喜庆，吃着也软滑。”
“这边上叶子这般细碎、贴地生长的，又是什么？”
“那是荠菜。”
楚奕的语调里似乎多了点暖意。
“初春最嫩，眼下暖棚里长得也好。”
“洗净焯水，剁碎了拌上肉馅包饺子、馄饨，味道最是鲜甜。”
杨玉嬛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楚奕便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语速平稳。
他沿着田垄缓缓移动，指着一畦畦不同的作物，如数家珍般介绍它们的名目。
偶尔会掐下一小片最嫩的叶尖，递到她面前，让她闻闻那原始的气息。
杨玉嬛接过，凑到鼻尖轻轻嗅着。
清冽中带着微辛或甘甜的草木之气钻入鼻腔，仿佛将胸中某些郁结也一同涤荡了，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背。
杨玉嬛站在略高的田埂边沿，低下头，望向自己那双原本洁白、此刻却溅满斑斑泥点的罗袜。
她觉得这情景着实荒唐，自己身为杨府深闺中的大小姐，身着精绣的月白裙衫，此刻却站在湿润的泥地里，裙摆染污，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出的菜叶。
但心底深处却并无半分预想中的懊恼与不适，反而涌起一种陌生而鲜明的轻快感，像是骤然卸下了某种无形而沉重的冠戴，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她悄悄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身旁正蹲身专注于手中活计的楚奕。
他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那双惯常执剑握笔、批阅公文的手，此刻捏着菜茎，指甲缝里嵌着些许黑泥。
他的侧脸被暖棚内和煦的光线描摹出清晰的轮廓，肤色透着劳作后健康的微红，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
杨玉嬛忽然觉得，这个在京城传闻中杀伐果断、令人望而生畏的淮阴侯，似乎与旁人口耳相传的那个冷厉形象，很有些不同。
菜畦里的收获渐渐装满了两个硕大的竹篮。
楚奕伸直了腰背，转头时，正看见杨玉嬛蹲在另一垄菜畦的边上，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棵刚拔出的的大叶生菜，裙摆曳地。
那昂贵的月白绸缎下缘已然如被无意泼墨，沾染上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泥点水渍。
她似乎觉得额角发痒，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却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新鲜的浅褐色泥印。
她自己却浑然未觉，眼神还专注地研究着手中的生菜。
楚奕的目光在她沾了泥痕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那严肃的唇角终究没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杨小姐，你脸上沾了泥。”
杨玉嬛闻声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他，带着些许茫然眨了眨。
她下意识地又用手背在额角脸颊处蹭了蹭，非但没擦掉，反而将那道泥印抹得更宽更明显了些，在白皙的肌肤上颇为醒目。
她看着楚奕脸上那并未收敛的笑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慌忙低头看向自己此刻已然沾满泥污的手指。
“是不是，越擦越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