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的禁海令一直都有，但走私商人却怎么样都断不了根，不仅仅是因为商人的疏通。
还有沿海卫所军政腐败，部分官员，豪强，倭寇和走私集团的利益捆绑。
说白了，周烨星对这些早有预料。
他来此地，本就是要处理倭寇之患。
倭寇能在沿海来去，若没有人供给粮食，装备，递送消息，遮掩行踪，绝不可能支撑这么久。
只是猜测不能拿人，更不能凭猜测处理知府。
只不过没想到才来一天时间，就有证据送上门了。
这本账来得及时，也来得危险。
消息若是传出去，谢东升和知府一定会想办法销毁别的证据。
自己要查，就得先稳住局面，不能让对方知道账本已经落到他手中。
周烨星翻到最后几页，将上面的内容看完，这才合上账本。
然后递给了江将军，“让良师爷立刻抄录一本，这账本得还回去。”
江将军一瞬间就想到了周烨星的想法。
“明白！”他立刻拿过账本，朝着账外走去，只是几十秒，就回来了。
“良师爷已经安排人手抄录，将账本分拆抄录，起码也得一个时辰。”
“无妨，真要是被发现，一个时辰和一天都一样。”
周烨星说着，转头看向了红云女侠和季延。
“你们想要得到什么？”
证据送上门是一回事，送证据的人想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江湖客肯冒险闯到巡抚面前，不可能连自己的退路都没想过。
对周烨星而言，这些江湖客送来账本，可能是为了公义，也可能是为了自身利益，无论为了什么，他都应该奖赏。
只要他们所求不越过规矩，这份功劳便不能抹掉。
红云女侠倒是坦荡。
“我红云来送账本，乃遵循本心，并非想要什么东西。”
她说完便站在原地，没有再提条件。
周烨星看了她一眼。红云愿意冒着风险把账本送来，至少此刻这句话可信。
至于守真和姜云露这两个名字，可以再问。
反倒是季延上前拱手。
“我叫季延，外号神偷，爱好是偷富济贫，希望大人能高抬贵手，事后撤去我的通缉。”
一个侠客，一个梁上君子。
周烨星手指头在桌上轻敲。
季延要撤去通缉，便等于承认以前做过事。
若是直接答应，官府规矩摆在那里。
可眼下要查商行、知府和倭寇，寻常官差未必能接近那些藏账和藏人的地方。
这些江湖客敢来，也有他们自己的手段。
账本只是一个开头。谢东升背后有知府，城中还有多少人跟他绑在一起，现在谁都说不准。
自己带来的人可信，却不熟悉本地。
若能借红云和季延的本事，查起来会省去不少麻烦。
“现在倭寇为患，甚至城中官员豪强都联结在一起，本官想请两位留下来，助吾等一臂之力，至少可以还这片土地一个清净。”
他没有马上答应季延撤去通缉，而是先给了两人一个立功的机会。
季延想要官府不再追究，就得拿出足够的功劳。
红云女侠想都没想，当即抱拳。
“愿为大人效力。”
她送账本本就是为了此事。如今巡抚愿意查，她自然不会退。
而季延则是吊儿郎当地笑道：“只要大人事后不追究，那我肯定会尽力帮助大人，我们这些江湖客，绝对能够给大人一些不一样的帮助。”
江将军看了季延一眼，手又忍不住按在刀柄上。
通缉犯当着巡抚的面谈条件，也就季延还能笑得出来。
周烨星深呼吸一口气，点头，“那就拜托两位了。”
“这账本可能还得让神偷阁下送回去。”
“我懂大人意思，但如果他们已经发现账本失踪了，怎么办？”
“发现了就发现了，难道本官还怕他们不成？”
周烨星可是巡抚，要不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现在就可以带兵进城抓人。
周烨星缓缓背过身去。
“你们都下去吧，红云留下来，本官想和你聊聊守真的事情。”
守真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古怪。
这个名字分明陌生，可林墨站在他面前时，喊得又太过自然。
现在红云也遇到了同样的事，那便不能再当成巧合。
江将军没有插嘴，只是朝着护卫们挥了挥手，其他人便直接下去了。
季延则是看着红云女侠说道：“那我在外面等你，反正也是要等账本抄完。”
“好！”
红云女侠也不知道周烨星想和自己聊什么，不过既然提到了守真，她便猜到这件事多半与林墨有关。
她没有急着问，只等所有人离开后才开口。
“大人，那个姜云露，喊的是我，对吗？”
周烨星转过身来点头。
“当看到你的那个瞬间，本官就想到了这个名字，但在此之前本官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这才是他留下红云的原因。
若只有守真一个名字，他还能怀疑是林墨认错了人。
可他看到红云时，脑子里同样冒出了姜云露三个字。
这件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我也是这样的感觉。”红云女侠开口道。
她说完便盯着周烨星，想从他的反应里看出点什么。
姜云露不是她的名字，她以前也没有听人这样叫过她。
可周烨星刚刚开口的时候，她竟没有觉得全然陌生。
这时候，周烨星看向红云女侠。
“那么你知道林墨这个名字吗？”
红云女侠愣在原地，她忍不住说道：“大人也见过他？”
“也！所以说你也见过他。”周烨星精准抓住了重点。
红云女侠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却没有遮掩。
既然周烨星也见过林墨，那两人手里的消息放在一起，说不定真能弄清那人的目的。
“他...带着两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周烨星点头，“他独自出现在我的面前，也确实好像很熟，不过是对守真这个名字熟。”
红云女侠这时也反应了过来。
“难怪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有种宠溺的感觉。”
林墨看着她时，没有认错人的迟疑，也没有面对陌生人的防备。
就好像他真的认识她。
可红云女侠不认识他。
周烨星回想了一下林墨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那种态度不像是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可守真到底是谁？林墨又为什么认定自己就是守真？
“然后他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我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轻功。”
红云女侠明显对这个印象深刻。
她当时看得清楚，林墨并不是借着什么遮挡脱身。
人说没便没了，连半点去向都没有留下。
她行走江湖也见过不少高手，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段。
这让周烨星也想起了林墨突然消失的场景。
两人遇到他的过程并不相同，结果却一样。
林墨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直接离开，根本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那他有没有给你什么，或者交代你什么？”
若林墨也给了红云东西，两边或许能互相印证。
红云女侠听到这话，皱了皱眉，但还是如实回答。
“他说，让我提防季延，就只有这个嘱咐。”
周烨星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若是提醒，自然有他的理由，可若是挑拨，目的又是什么？
周烨星又追问，“没给你送点什么吗？”
闻言，红云女侠摇了摇头，她好奇地看着周烨星。
“所以他送了什么东西给大人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便注意着周烨星的神色。
周烨星长吐一口气，摆了摆手，“是送了些东西，只不过本官有所怀疑。”
他没说送了什么，红云女侠也没追问。
不过她记住了这件事。
林墨不只认识他们，还提前准备了东西。
这说明他并非碰巧找上两人，而是冲着他们来的。
周烨星想了想，还是说道：“不过他既然让你提防季延，那你倒是可以信一下，反正对你也没害处，接下来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可以直接找江将军帮忙......”
他没有让红云立刻离开季延。
林墨的话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贸然做出反应，反倒可能打乱原本的安排，先提防，再看季延接下来会做什么，这样更稳妥。
红云女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墨的提醒，她本就没有忘。如今周烨星又这样说，她自然会多留意季延。
只是季延究竟有什么问题，她还没看出来。
从军营里出来，两人骑马离开，马蹄落在路面上，身后的军营很快被甩开。
季延忍不住问道：“姜云露是你的名字吗？”
红云女侠看了他一眼。
季延虽之前没有开口，却显然记住了这个名字。
如今才出军营，他便问了出来。
“不是。”红云女侠直截了当。
“哦？那你本名叫什么？难不成就叫红云？”
季延语气随意，目光却还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红云女侠想起林墨留下的那句话。
提防季延。
她本来也没有告诉季延的打算，现在更不可能说。
“不是，没有告诉你的义务。”说着，红云女侠夹紧马腹，身下骏马加快了速度前进。
季延被她甩开几步，也没有生气。
面对红云女侠的无视，他笑了笑，也加快了速度。
红云女侠没有回头，却听见后面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她没有因此加速，只在心里重新盘算林墨的提醒。
季延一路上的表现并没有露出什么问题，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主动试探。
先看着他。
只要季延有所图谋，总会露出破绽。
进了城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两人也在进城时下了马。
季延直接说：“我去把账本放回原位，你自己找事做吧，亥时我们在昨天客栈外面屋顶见。”
账本已经抄完，他要送回原处，这本就在两人的安排之中。
说完，季延也不等红云女侠回应就走了。
主打一个只安排，不商量的态度。
红云女侠也没有太多的反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季延离去。
随后牵着马转身离去。
将马寄存在车马店后，红云女侠也朝着自己的地方走去。
昨日之所以去那个客栈，主要是传闻那是个黑店，不过因为只针对外来客，所以在本地一直没有事发。
所以红云女侠才一通折腾。
想了想，自己的独门三寸钉少了一根，她就有些懊恼，早知道昨晚走之前就先抽出来了。
可是那样又很不侠客。
要又得花钱去打造钉子了。
昨晚还忘了搜刮客栈。
越想越苦恼，红云女侠就这么穿街走巷，回到了一处不甚起眼的小院。
周围的邻居都不多，也算是很好的藏身处了。
只不过她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从里面传来的香味。
她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一跃而起，越过院墙落在小院里。
一个正在择菜的女孩子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高兴地喊道：“云露，你回来了！”
看着那个择菜的女生，昨晚明明是给她很厌恶感觉的人，今天却是另外一种感觉。
可爱？温和？
还是熟悉感？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喊出了名字。
“褚苗苗。”
厨房里，一个女生从门口露出头来。
“哦？回来了啊。”
是那个叫谢雨灵的。
然后就是捧着菜走出来的林墨，“还不错，再炒个菜就能吃饭了。”
不过红云女侠还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她看着突然闯进她藏身处的三人。
“我需要一个解释。”
“放心，会给你解释的。”
林墨端着一些碗和筷子走了出来，然后拿上褚苗苗择的那些菜。
红云女侠也没有矫情，直接坐到了餐桌前，她左右看了看坐在两边的褚苗苗和谢雨灵。
虽然林墨还在炒菜，但不妨碍她询问。
“所以你们到底是谁？”
“云露，你真不记得我们啊？我还以为他们骗我呢。”
褚苗苗看上去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至少从红云女侠的经验来看，毫无危害可言。
她看向谢雨灵。
谢雨灵却看着红云女侠。
“跟你脑子里的名字一样，我们就叫这个名字，我们也确实认识你，只不过是另外一个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