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上了二楼餐厅。
邦雅曼为了这瓶酒,准备了一顿较为清淡的法餐。
陈学兵知道老酒不用醒,都准备好了用杯子直接迎接香气,结果邦雅曼说还有一些时令海鲜作为前菜,味道会和拉菲相冲,先开了一瓶冰镇的普罗旺斯桃红搭配金头鲷薄片和红虾。
前菜甜咸开场,等到十几分钟後,主菜烤羊架和配菜上来,这瓶86年珍藏拉菲的第一口才下众人肚。
融化的羊脂在嘴里铺开,佐以红酒中细腻的单宁,确实是享受。
邦雅曼聊了聊他家在罗斯柴尔菲集团持有的一些股份,以及他们这个分支自己做的一些酒庄与历史,厚重感更加上头。
气氛很好。
开始上奶酪盘,续上第二轮酒时,邦雅曼才开始聊正事,说到次日在费拉角有个私人聚会,几个欧洲家族的人都在,现在人人自危,看不清次贷危机的风险有多大,想请他随便讲讲这场风暴。
陈学兵显然是这场次贷风暴里着名的清醒者,这个时候能请到他跟自己的朋友讲一讲,无疑是一种撑场子、涨面子的行为。
在关键的时候能请到关键的人,这很符合老钱的腔调,但陈学兵觉方的条件不可能这麽简单。
不过人家不当场报价,他也只能看看再说。
反正来了就是玩,边玩边看看对方的态度,也称一称罗斯柴尔这一支到底有多大能量。
他准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陪这位公子爷耗,时间宽裕。
午餐刚到尾声,舷梯居然又上来一个人。
应该是个突然的来客,邦雅曼後有些意外的表情,但还是让对方上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有些派头的浅灰西装,进来时带着如沐春风的笑。
邦雅曼起身介绍:「陈先生,这位是休?兰,j fl的合伙人,管理欧洲业务,休,这位是陈学兵先生。」
「久仰。」兰主动伸出手,说的竟然是中文,还颇为标准,不过随後就用英文道:「我在香港工作过几年,陈先生的名字,如今在华尔街可是如雷贯耳,一篇报告,雷曼就真的倒了。」
陈学兵听过这个名字,是家私募,在美国很有名,隐隐觉方是为自己而来,应该抱有警惕,但还是轻松玩笑道:「雷曼可是自己倒的,我只是提前看见了。」
兰笑了笑在桌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谈话:「陈先生这趟来,是看中了欧洲哪一类资产?」
这话无论是闲聊还是试探,陈学兵都不打算说太多。
以他现在的名声,若是想投资什麽,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信息,这种信息只能给合作者。
不过他还没接话,邦雅曼笑着插了一句:「你大概想不到,陈先生头一件事,是要把他的手机卖到欧洲来。」
这话一出,兰的眉毛顿时扬了起来,看向陈学兵的笑容更温和了:「陈先生,你们的麒麟手机要卖到欧洲来了?不过恕我直言,这里头的水,可能比金融资产还要深,诺基亚做了这麽多年,到现在也没拿出一台真正能和phn抗衡的触屏机,中国品牌在欧洲,目前主要还是走预付费渠道,便宜、实用为主,而麒麟这样的手机...欧洲消费者恐怕还没准备好,为一个他们没听过的中国名字,付的价钱。」
他说完,若有深意地看了邦雅曼一眼。
此刻,陈总眯了眯眼睛。
邦雅曼刚打算帮他,这人一来就开始泼冷水。
武捷思也闻到了味,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兰的脸。
说中国人就该卖便宜手机,也许只是一种刻板印象。
但是一个金融机构的欧洲负责人,了解麒麟是机,知道它的价格,还偏偏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对其长篇大论,便充满了蹊跷。
邦雅曼闻言淡淡一笑:「陈先生,看来你找我帮的忙难度不小,我要劝说我的朋友采购并推销你的手机,也许要费很大的力气。」
兰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在邦雅曼的身侧,笑看着陈学兵。
陈学兵看起来很平静,并未动气。
但他放下了刀叉,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哦,是吗?兰先生,诺基亚没做出来的触屏,但是我们做出来了,我们的二代机在上个月发布,运营商第一批只敢订五十万台,几天之後,它在奥运一百多个国家面前大放异彩,好评如潮,运营商追着我们要一百万。至於欧洲消费者准备好没有,我想我不用回答这个问题,等机器摆上沃达丰的柜台,销量自会给你答案。」
陈总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保持谦逊,此刻的姿态,终於开始展现出叱吒金融市场的巨头应有的傲然。
邦雅曼察觉到气氛变点僵,笑着抬了抬杯:「休说的是现实,陈先生说的是未来,在我这张桌上,这两样,一样都少不了。」
陈学兵不置可否,微笑抬杯喝了一口。
兰也笑了,举了举杯,没再追击。
......
等送中国人的接驳艇马达声远了,船舱楼顶才下来一个女人。
阿丽亚娜?罗斯柴尔现在俩人面前。
兰并不吃惊。
他今天来,找的并非邦雅曼,而是邦雅曼的老婆阿丽亚娜——这个真正主事的女人。
阿丽亚娜也没有管自己的丈夫,看向兰。
「休,你在香港待过几年,对吧?」
兰笑容不变:「不过几年而已。」
阿丽亚娜淡淡提了一句:「听说j fl几个月前在香港有一笔股票投资,有些亏损。」
兰没说话。
「我不管你在亚洲是不是有什麽旧帐,但这是邦雅曼的船,别让lf替你的私人情绪买单。」阿丽亚娜接着说道。
兰脸上的笑终於淡了几分,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举起杯道:「夫人多虑了。」
...
半小时後,兰谈完一些生意,下了船。
阿丽亚娜这才在自己的丈夫对面坐下。
「你喜欢他?」
她指的当然不是刚刚离开的兰,而是陈学兵。
兰是个很会投邦雅曼所好的人,邦雅曼和他关系一直不错。
关於兰,她虽然不反对俩人的来往,却也一直在提醒丈夫,应该保持一些警惕心。
「印象还不错。」邦雅曼耸了耸肩。
「我不是在跟你聊交朋友的事。」阿丽亚娜郑重了一些,「中行的20%投资,现在暂停了,也许会签,也许签不了了,然後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进入中国市场,真正的难关不止是中行的合同,还有bj,和中国资本的态度,陈是个在两边都说话的人,手里有一大批高净值客户,我们应该利用好他的关系,进入中国的私人银行市场。」
邦雅曼见妻子板起脸,只能道:「我当然知道,明天我就会跟他提到这件事。」
「不。」阿丽亚娜摇了摇头:「你现在就。」
邦雅曼愣了愣:「他才刚走。」
阿丽亚娜解释道:「现在多了一个变数,兰或许会开罪他,所以你不能等到明天,现在就到他的态度,以决定明天的饭局你要以何种态度对他,是站在他这一边,还是兰这一边。」
邦雅曼一听,有点为难了:「这是个必选题吗?我让兰冷静一下,等离开我的饭局再向他发难,不行吗?」
阿丽亚娜面色冷静。
「亲爱的,别人的利益我们不要过渡介入,我们能做的,就是提前对各种可能发生的事做好准备。」
「...好吧。」
......
陈学兵才刚回到酒店,就接到邦雅曼的电话。
邦雅曼忽然提出的条件,多少有点让他意外。
对方想跟他全面合作。
邦雅曼提出,想用他的持牌平台,也就是长征和渝联金控,在香港跟lf合资设家族办公室,做在岸获客——香港\/瑞士落地、财产全权委托。
也就是家族办公室,外资私行业务。
给高净值客户提供全球资产组合管理、专户委托理财、外汇与跨境资金汇兑、全球交易所买卖资产、家族传承与遗产规划、子女出国、家族治理、艺术品收藏管理等业务,除此之外,还打算扩张香港上市指导业务。
就是说,高盛和摩根在中国的业务,他全都要做,只是业务落地范围并非倾向美国,而是欧洲。
对方还想要他手里的高净值客户群,并且,希望他能帮忙游说中行迅速完成对lf的入股。
一连串条件,还真把他整犹豫了。
家族办公室和外资私行业务,说白了就是帮润人跑路,资产外移的业务。
这个业务不是不能做,因为法律上是合法合规的,你不做别人也要做。并且家族办公室是一个利润非常可观的高端业务,和罗斯柴尔作,也有助於品牌形象。
这件事,只是对他个人的好恶有些挑战,如果能订好合作的合规框架,对方只要同意不帮客户规避国内债务、法律追责,他个人情感上可以克制。
但对方以国内合作为翘板,又要他帮忙游说中行入股,就违背他的原则了。
lf银行是邦雅曼这一支建立的爱罗斯柴尔团的核心资产。
中行入股lf银行的事情阚治冬跟他聊过,是早就在谈的事,并且近期已经打算签约。
只是这件事因国内银行的投资路线大面积调整,被搁置下来了。
中行以2.36亿欧元(23亿人民币)获f银行20%股权,是想引进罗斯柴尔50年的私人银行经验,弥补2007年才成立私行部的能力短板,并且打算藉此加强欧洲存在感,提升国际化运作水平。
爱家族也不是缺这点钱,不过lf银行说白了是个业务壳,并没有装进他们的家族资产,也没有上市,中行出价也高,还不影响集团决策。
并且,中行拥有超过2000万个资产10万美元以上的客户帐户,这是庞大的客户资源,近两年中国还逐步放开f对外投资渠道,是个新生蓝海市场。
双方的合作看似是各取所需,但在陈学兵提交的报告里,明确建议中资银行近期不要增持欧洲银行类资产,只能买高折扣的国家债。
欧债危机还没有爆发,现在买入欧洲银行,就是买在山顶。
所以这件事的搁置,说起来跟他还有关系。
何况lf银行没上市,23亿人民币就是买了个招牌,根本套现不了。
要给陈学兵出价,1.5亿欧元就是天花板价,2.36亿欧,怎麽可能?
他知道,如果自己建议中行买入,大概率能促成这笔投资,但他实在没法睁只眼闭只眼,让中行吃亏。
犹豫半天,他只能给了个答覆:家办业务可以合作,但他在中行面前没这麽大影响力,无法帮lf促成此事,也希望在中行入股lf事项确定之後再谈合作。
他连招牌都不想借给lf。
因为他知道,目前他的合作意向对中资银行的参考性正处於最高点。
如果长征宣布与lf合作,这个节骨眼上,中行有可能顺势跟进。
邦雅曼表达了失望。
陈学兵也只能表达遗憾,让对方考虑一下其他模式的合作。
......
傍晚时分,陈学兵的酒店房间又被进行了一次反监听扫荡,随後武捷思进来,低声汇报起另一件事。
「这个j fl公司,是全球最大的金融机构困境投资p,专捡银行、券商、保险这类出问题的金融机构投资,他们的创始人是高盛出身。
「到目前为止,募集了150亿美元专门砸向金融服务业。
「休?兰,是它的全球合伙人、欧洲主管,90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在香港收割困境银行,2004年加入j fl,到伦敦主导欧洲扫货,2007年组财团竞过荷兰银行。」
武捷思讲到这里,和陈学兵对了个眼神。
陈学兵听到荷兰银行,心有所感。
俩人对於情报都十分敏锐。
武捷思也说起了他的发现:「对方很可能因此比较了解富通这个主要竞争对手的情况,所以我问了一下老阚,6月份的香港做空里面有没有他们。」
六月香港那场针对「陈学兵概念股」的做空,缘起就是富通即将被强行拆分,而平安全力投资富通,正好陈学兵转头合作平安、入股平安的消息面世,把平安股价推向了一个高点,在高价位未来亏损预期的情况下,迅速引来了一帮空头袭击,并顺势袭击了陈学兵手里的展讯和阿里巴巴。
这场袭击,陈学兵高位逼退空头,赚了6亿美元,空头损失至少10亿美元。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索罗斯团伙带头来报一月份的欧元之仇,後来发现还有一些投机资金的加入,参与的人情况很复杂。
「老阚跟我说...j fl有一支基金最近计提了一笔6-7月的股市亏损,金额2.3亿美元,时间对,当时的人里面很可能有他们。」武捷思说出结论。
陈学兵笑了起来:「这麽说,人家也不是凭空对我开炮,还在我手上亏过钱?」
武捷思也笑:「你看这个人的履历,他在香港工作过,又参与了荷兰银行收购案,对富通情况很了解,所以...很有可能,他当时就是j fl做空我们的直接负责人。」
陈总彻底乐了:「那他当时压力应该很大了。」
那场仗,他这边几乎是无限子弹,还有富通的一手决策信息在手,空头可以说被打惨了,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老阚更是在香港市场跟券商们放话:空头不投降,就把平安股价拉到70块。
俩人笑过之後,又靠在座位上静静思考。
「所以你觉今天出现,有没有目的,目的是什麽?」陈学兵道。
「从兰对香港市场的了解,以及美国正在酝酿的风暴,我觉..他很可能想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武捷思猜测道。
武捷思是金融出身,当过工行行长,深圳分管金融的副市长,还在合生创展做过总经理,负责融资,论对金融市场的了解,他甚至超过阚治冬。
搞股票的成功人士往往有这种执念,哪里赔了钱,就要从哪里赚回来。
陈学兵摸了摸下巴:「你是说...他想在香港重新做空。」
武捷思点头:「现在有这个环境支持做空,不过j fl在香港缺乏影响力,独自做空在消息层面到什麽支持,我觉是想跟我们合作。」
陈学兵冷笑一声。
「做空香港,那他恐怕打错主意了,让老阚找一下他们之前的关联机构,监视一下他们的动作,他们做空哪些股票,我们就和他们打对手盘。」
金融危机下,香港股价整体跌落,是注定的事。
但如果有准确的做空情报,针对个股出手,就和大环境无关,只看对手盘强度。
有外资敢来香港赔钱,他就敢赚。
武捷思明白了他的态度,便开始分析利弊:「我看他和邦雅曼的关系不错,邦雅曼是个感性的人,目前的情况下,我们还是不要摊牌为好,如果他提出条件,你最好不要明确态度,拖一拖,等跟邦雅曼的合作谈完了再拒绝。」
陈学兵却摇摇头,笑了:「你还是不太了解他们的习惯,西方人手里没牌的时候,总是喜欢虚空造牌。你觉没有强迫我合作的能力的情况下,会不想着利用邦雅曼的关系?但凡他想好好和我谈,今天就不会上来就说那些话,他是想警告我...他有能力阻止邦雅曼跟我的合作,我想他接下来还会继续尝试阻止的,既然这样,咱们不必给他脸。」
武捷思沉默了两秒,认为有道理,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学兵面前。
「他手里没牌,但是我们有,这个东西,应该可以威慑一下他。」
「哦?」
陈学兵看着递过来的文件,浮起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