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李世民望着画面中九座偏殿内依次就座的考生们,目光深沉。
九殿同考,在大唐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考生们鱼贯而行,分成左右两翼,安静有序地走向各自分配的偏殿。
殿门上方,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无声闪烁,注视着每一个进入考场的人。
狄知逊走在队伍的中后段,随着人流进入了武德殿。
这座偏殿规模不小,殿内宽阔敞亮,三百余张考案分列成行,每排二十张,前后左右各隔三尺有余,考案上也已经备好了2B铅笔。
狄知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殿内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子。
他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耐心等待着。
殿内三百余名考生各就各位,或闭目养神,或低头默诵,或紧张地搓着手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狄知逊倒是神色平静。
他坐在末位,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攒动的人头,心中暗暗思忖。
这场科考与往年截然不同,从入场到搜检,从指纹录入到天眼监控,每一步都透着楚王殿下行事的那股子“不讲规矩”的劲儿。
他隐隐觉得,试卷上的内容,恐怕也不会是寻常的帖经和策论。
不多时,负责监考的官员们开始分发试卷。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德殿的主考官,四十来岁,面容冷峻。
身后跟着六名助手,每人手中捧着一摞试卷,依次走到每一排考案前,将试卷轻轻放下。
“不得提前作答。”
主考官扫视众人,神色威严:“待本官宣布开考之后,方得动笔。违者按作弊处理,逐出考场,终身不得再试。”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狄知逊端坐着,目光落在前方几排考生的身上。
他们端坐在考案前,面前的试卷已然翻开。
忽然,前排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这......这试题,不对吧?”
说话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士子,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清秀,此刻正举着手中那份试卷,眉头拧成一团,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主考官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何处不对?”
“这......”
那士子指着试卷,语气急切。
“大人,这上面的题目,学生从未见过!既不是帖经,也不是墨义,更不是策论......这、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几排的考生也纷纷翻开了自己的试卷,随即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从殿内各处响起。
“这都是啥啊!?”
“这也能当考题?”
“甲乙丙丁?这是什么意思?”
“诶诶诶!你们看这一题,某仓库原有粮食若干石,第一天运出三分之一,第二天运进剩余部分的二分之一,第三天又运出此时存粮的五分之二,最后剩余六十石,问原有粮食多少石?”
“这、这是考算学?可算学也不该这么出啊!”
“还有还有!甲、乙、丙、丁四人分别来自赵、魏、韩、齐四国,已知甲不是赵国人,乙是魏国人,丙不是齐国人,丁不是赵国人也不是韩国人。请问丙是哪国人?”
“这连猜带蒙的,到底要考什么?”
殿内的骚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考生站起身来,举着试卷朝主考官的方向望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惶恐。
“肃静!”
主考官猛然提高声音,所有人俱是一震。
“题没有出错!”
主考官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这是楚王殿下亲自拟定的考题,每一道都经过反复核验。尔等不必质疑,只管答题便是!”
“可是.....”方才那青衫士子还想争辩。
“违令者......”
主考官打断了他的话:“按作弊处理,逐出考场,终身不得再试!”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
青衫士子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悻悻地坐了回去。
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落座,只是脸上的迷茫和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狄知逊坐在末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好奇。
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
终于,一名助手捧着试卷走到了他这一排,将一份卷子轻轻放在他的考案上。
狄知逊低头看着那份试卷。牛皮纸封面上,印着《贞观三年·综合能力测试》几个大字,字体方正,笔画清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共四部分,一百二十题,时限一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试卷。
第一题。
【古人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以下哪项最接近这句话的含义?】
【甲:只有读书破万卷,才能下笔如有神。】
【乙:如果下笔如有神,则一定读书破万卷。】
【丙:除非读书破万卷,否则不能下笔如有神。】
【丁:读书破万卷的人,下笔一定如有神。】
狄知逊愣住了。
这......这算什么?
他读书二十余年,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自认为对文章义理的理解绝不逊于任何人。
可这道题......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又似乎都不一样。到底该选哪个?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下哪项与这句话的逻辑关系最为相似?】
【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乙、唇亡齿寒。】
【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狄知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是什么意思。
城门着了火,人们到护城河里打水救火,水被舀干了,鱼也就遭了殃,比喻无辜被连累。
但......唇亡齿寒也是比喻利害相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是比喻一环扣一环......这要怎么分?
狄知逊看着那些试题,半晌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前面那些考生为什么如此失态。
不是题目太难,虽然有些确实不简单。
也不是题目超纲,些题目涉及的学问,甚至算不上学问,更像是......一种思维的游戏。
而是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见过。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背诵的是《礼记》《春秋》《论语》《孟子》,练习的是帖经、墨义、策论、诗赋。
他们能把一篇经文倒背如流,能洋洋洒洒写出一千字的策论,能在一炷香之内作出一首工整的五言律诗。
可现在这份试卷......
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
这都是些什么?
狄知逊的目光在表格上停了几息,心中默默感慨。
楚王殿下这试卷......考的根本不是经义,不是文采,不是记诵。
考的是......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能力。
不是记住了多少东西的能力,而是面对一个陌生问题,能不能理清思路、找到方法、算出答案的能力。
这份试卷上,没有一道题是能从书里直接找到答案的。每一道都需要去想、去算、去推理、去判断。
不论家世,不论门第,不论你读过多少书、认识多少大儒、家里藏了多少珍本秘籍。
只论一件事,你的脑子好不好使。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演算。
而在他周围,三百余名考生,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干脆放下笔,呆呆地望着试卷,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就连之前心里感谢楚天青一视同仁的考生,此时心里也暗骂了一句。
“淦!谢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