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在伦敦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有再催唐雪。花姐那边既然已经定了方向，后面的事就不能天天盯着问。一个局刚开始动，最怕上面的人手伸得太勤。唐雪不是第一次做事，她年轻，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杨鸣把伦敦这边交给她，就是让她按自己的节奏走。
他这两天见了几个律师，又让人把离岸架构里几处旧文件重新过了一遍。麻子的私事看起来是家事，可它已经牵扯到了核心，人的核心就是情感，而孩子会成为这个情感的旋涡。
麻子以前靠的是胆子和路子。国内出来那几年，他替杨鸣跑过最脏也最散的钱，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地下钱庄都钻过。那时候事情粗，办法也粗，能把钱挪出来，能把人送出去，就算本事。可现在不一样了，森莫港要建，伦敦线要拿花姐的密钥，三叔的钱要落地，巴颂那边还在等答复，每一笔钱后面都有国家、银行、律师、税务和身份。
这种时候，麻子不能再留下一个让人一抓就疼的地方。
第三天上午，杨鸣从伦敦飞曼谷。
飞机落地的时候，曼谷天热得发闷。机场外面车流挤成一片，旅游大巴、出租车和接机的商务车堵在一起，穿白衬衫的司机举着牌子，旁边几个当地警察站在阴影里抽烟。这个城市看上去永远热闹，寺庙、商场、夜场、酒店和各国游客混在一起，什么事都能被人群盖住，也什么事都可能在一个不留神的时候冒出来。
杨鸣没有让麻子来接。
他坐进车里，只问了一句：“他人在哪？”
前排的人回头说：“在别墅等您。”
杨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曼谷这边的别墅在城外一处安静社区里，外面看不出特别，院墙不高，门口有保安亭，车进去以后绕过一片修得很整齐的草坪，才看见里面那栋两层小楼。麻子在泰国这些年置了不少地方，有的挂在公司名下，有的挂在当地人名下，有的只是短租，真正能让杨鸣过来见人的，反而是这种不显眼的房子。
麻子站在门口等他。
几天没见，他脸上的疲惫更重了。那不是熬夜熬出来的，也不是坐长途飞机坐出来的。一个男人到这个年纪，见过钱，也见过死人，很多事都能扛，偏偏碰到孩子，脸上就会多出一种遮不住的软。
杨鸣下车看了他一眼。
麻子低声道：“鸣哥。”
杨鸣嗯了一声，往里走。
客厅里没有别人。茶几上摆着水和烟，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被隔成灰白色。随行的人都留在外面，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麻子给杨鸣倒了水，手很稳，水却倒多了一点，快到杯沿才停住。
杨鸣看见了，没有说破：“见过了？”
麻子点头：“见过了。”
这几天麻子回曼谷，表面上只是处理公司事。小林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摆进了一个决定里，更不知道这个决定不是她能谈的。麻子去看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带了些营养品，他不能露出太多异常。一个女人刚生完孩子，身体弱，心也敏感，男人多看孩子一眼，少说一句话，她都可能察觉。
小林这种女人不是笨人。她能在泰国当导游，常年带着国内游客跑曼谷、芭提雅、清迈和普吉，能把一群人在陌生地方吃住行都安排明白，就说明她懂人脸色。她跟麻子在一起，当然有感情，也有打算。她知道麻子有钱，知道麻子不只是做一点小生意，但她不知道麻子真正在做什么。
这就是麻子最麻烦的地方。
他给了她房子，给了她钱，也给了她一个孩子，可他不能给她名分，不能给她真相，更不能让她有机会拿着孩子去问唐雪要一个说法。
“孩子怎么样？”杨鸣问。
麻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挺好，能吃能睡。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杨鸣端起水喝了一口。
麻子站在旁边，像个等判的人。他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当年国内出事，几条钱线一起断，他一个人带着人从南边口岸往外转账，手机一天换几部，车牌一天换几次，照样能坐在夜宵摊上吃粉。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替杨鸣办事办砸了，而是自己的私心长出了一根刺。
“舍不得？”杨鸣问。
麻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舍不得。”
杨鸣看着他。
麻子苦笑了一下：“我以前没觉得自己会这样。真看见了，就不一样。小小一团，抱在手里，眼睛都睁不开。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孩子要是出点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这话不漂亮，却是真话。
人到了有孩子的时候，很多狠话就会变轻。以前说断就断，说舍就舍，是因为舍出去的是钱，是女人，是房子，是一段关系。孩子不一样。孩子不会说话，不会讨价还价，也不会替谁证明什么，可他躺在那里，就能把一个男人过去几十年的硬气撕开一条缝。
杨鸣没有安慰他。
“你已经选了。”
麻子低下头：“我知道。”
“选了，就别再往回看。”杨鸣道，“你现在回头，小林保不住，孩子也保不住，唐雪那边也会被你拖下去。到时候不是你舍不得谁的问题，是所有人都要替你这个舍不得付账。”
麻子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杨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这件事我会让刘龙飞去办。”
麻子抬头看他。
“龙飞身份干净。”杨鸣说，“出入各个国家方便。需要从泰国走，还是从新加坡转，或者先去别的地方落一脚，他都能办。手续、护照、接应、住处，这些事让他经手，比你自己安排干净。”
麻子听懂了。
曼谷这边随便动一个司机、一个房产中介、一个医院熟人，最后都可能顺着资金和关系摸回他身上。
刘龙飞正合适，他在森莫港的位置明，过去的身份又干净，跟小林没有旧关系，跟这孩子也没有情绪牵扯。
办这种事，最怕办事的人心软。
刘龙飞不会。
麻子慢慢点了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