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说:"林阳,你以为你压住的是邪潮,其实你压住的,只是它的一半。另一半,一直就在你手里的剑里,陪着你,养着它自己。你越是用这柄剑,它就越壮。"
林阳握剑的手,猛地攥紧。他低头看着斩邪剑,剑身安安静静,可这一刻,他却觉得那安静底下,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黑。
"那我该怎么办?"
"把剑给我。"守碑人说,"让我把它和碑下的另一半,一起封进这块碑里。两半合到一起,邪潮才能真正被锁死。我师父用精血镇碑,就是用命告诉后人——邪潮这种东西,只能镇,不能除。你带着这柄剑走,等于把火种揣在怀里,迟早要烧着你自己。"
林阳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海风呜呜地刮着,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你说的,是真话。"林阳终于开口,"我听得出。"
守碑人眼底那点亮光,微微动了一下。
"可我不信你。"林阳接着说完,"你说的都对,可你养了三十年邪潮,却告诉我'只能镇不能除'。你要是真信这个,何必养它三十年?你养它,是为了有朝一日,用邪潮撞开碑上的锁,把你师父的精血——放出来。对不对?"
守碑人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盯着林阳,那双灯一样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良久,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你师父镇碑,把精血封进去,是为了镇邪。你想把他救出来。"林阳说,"可你救他,就要破碑;破碑,邪潮的根就出来了。你权衡了三十年,还是没舍得放手。"
守碑人闭了闭眼:"我守了三十年,就为等这一日。阿蘅死的那天,我师父封碑那天,我就发誓——无论要付出什么,我都要把他救回来。邪潮出来也好,吞了北海也好,只要他还活着。"
"可你师父要是知道,你用他镇了三十年的碑,去换他一条命——"林阳看着他,"他会愿意吗?"
守碑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林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宋怀,你师父把精血封进碑里那天,他就没打算活着出来。你比我清楚。你救他,救的从来不是你师父,是你自己心里那个'没能救回阿蘅'的结。"
守碑人的脸色,一下子惨白。
海风呜咽。那块黑碑立在岛中央,碑顶的符文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灯。
"你走吧。"守碑人忽然开口,声音哑了,"你说得对,我下不去这个手。剑你带回去。邪潮的事……我认了,就这样吧。"
林阳看着他,没有动。他忽然解下腰间的斩邪剑,放在碑前的地上:"宋怀,我把剑留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取。你要是真想通了,就把剑还我,我们商量个法子,既保住你师父,也不让邪潮出来。你要是没想通……"他顿了顿,"你就带着这柄剑,去做你想做的事。"
守碑人怔住了:"你……你不怕我真拿着剑跑了?"
"你跑了,邪潮就彻底醒了,你师父的精血也救不回来。"林阳说,"你不会跑。你比谁都清楚,你师父不会愿意用你这条命去换。你要是真想明白了,就不会拿这柄剑。"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白雾。走到雾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守碑人还站在那块碑前,手里捧着斩邪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山海在镇口等着,一见林阳出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见了没?"
"见了。"
"谈崩了?"
"没谈崩。"林阳望着海面,"我把剑留给他三天。"
"什么?!"赵山海眼睛瞪圆了,"你把斩邪剑,留给那个养邪潮的?!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他没疯,我也没傻。"林阳说,"赵哥,那个守碑人,心里有个结。三十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替他解开这个结的人。我要是把他逼急了,他真会抱着剑跟邪潮同归于尽。我给他三天,让他自己想明白。"
赵山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望着那片白雾,闷闷地说:"要是三天后,他想不明白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林阳望向海面,声音很平静,"至少现在,剑在他手里,邪潮的根没动,他师父的碑也还在。这三样,总比让邪潮赢了强。"
赵山海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林阳,你这人,胆子是真的大。大到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你是真有把握,还是光靠一股傻劲儿。"
林阳笑了笑:"可能是傻劲儿吧。"
"走吧。"赵山海一甩袖子,"回镇上等你那三天。三天后要是不对劲,我赵山海头一个冲进去,把你那把破剑抢回来。"
潮汐镇的老渔翁,看着这两个人又回来了,啧了一声,也不多问,只说:"你们这些外来的,就爱往那雾里钻。那雾里那位,守了三十年,图什么呢?"
"图一个人。"林阳说。
老渔翁愣了愣,没再说话,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那天夜里,林阳坐在渔村的土墙边,看着北海的方向。斩邪剑不在身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头一回这么轻——像是卸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叫宋怀的守碑人,今晚大概也睡不着。
他等着。
潮汐镇一共四十七户人家,大半是渔民,小半靠补网和晒盐过活。镇子太小,连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赵山海找了半天,最后在一户姓周的老渔婆家里借了两间空房。老渔婆寡居多年,儿子早年出海没回来,见了赵山海这黑塔似的大汉,先是一愣,听说是等雾散,倒也没多问,只收了两条咸鱼当房钱。
第一天夜里,赵山海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