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坐在了一把石椅上。那石椅冰凉坚硬,像是直接在山岩上凿出来的,坐上去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没有像王静渊那样翘起二郎腿,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童。
宋缺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後落在王静渊脸上。
「王经理,久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像是刀锋划过磨刀石:「你写来的那封信,我看过了。」
王静渊咧嘴一笑:「阀主客气,信上写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话?」宋缺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你想让我把女儿嫁给这个小子。」
他随手一指,指向寇仲。寇仲只感觉自己身体一凉,像是利刃过身。顿时,他的脊背更直了几分,一张脸崩得紧紧的。
这是这几日训练的成果。这几日,王静渊不只是单纯揍他,还要让他在被揍时保持所谓的「淡定」。但凡在挨打时叫出声,或者露出苦相。那麽接下来王静渊可就要真打了。
别说只是如利刃过身,现在即便是真有人拿刀捅他,他也能面不改色。
王静渊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你凭什麽?」宋缺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刀:「就凭你杀了杜伏威?就凭你从宇文化及手里跑了?」
「杀杜伏威是顺手,从宇文化及身边离开是给他面子。」王静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凭的是,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比如————」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一弹。
那纸张像被无形的力量托着,平平整整地飘到宋缺面前,悬在半空中。
宋缺擡手接住,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关隘、驻军位置。宋缺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几遍,忽然瞳孔微缩。
「这是————宇文阀在江都的兵力部署?」
「不止。」王静渊竖起一根手指:「还有独孤阀在洛阳的暗桩位置,李阀在太原的粮仓分布,以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瓦岗寨李密的行军路线图。」
宋缺的目光猛地擡起来,盯着王静渊。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多了路好走。」王静渊也没有说谎,自从他卖力陪了祝玉妍一夜後,他感觉整个阴癸派的配合度简直是猛猛涨。
宋缺沉默了片刻,将那张地图折好,放进袖中。
「这些东西,不足以让我把女儿嫁给他。之前承诺好的水运线路,以後你我双方共用。」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知道。」王静渊点点头:「所以我还准备了别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这次是一个小瓷瓶,和之前给鲁妙子的那个一模一样。
「续命丹。」王静渊将瓷瓶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宋缺面前,「这东西,能让阀主多活十年。」
宋缺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你认为我————惜命?」
「天刀不惜命,但是宋阀阀主就不一定了。」王静渊咧嘴笑了:「阀主若是英年早逝,我找谁合作去?宋智?宋师道?他们都差了点意思。」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宋缺看着王静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是却让整个磨刀堂的气氛都松动了几分。
「有意思。」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静渊:「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过————」
他的目光转向寇仲:「我想听听这小子怎麽说。」
寇仲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没有拱手,没有行礼,而是直直地看着宋缺的眼睛。
「宋阀主,我爹说,让我娶你的女儿。」
宋缺挑了挑眉:「你爹说让你娶,你就娶?」
「我爹对我恩重如山,他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爹说的话,我自然要听。」寇仲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但我也想问阀主一句,你女儿嫁给我,亏不亏?」
宋缺微微皱眉。
寇仲继续说道:「我三个月前,是扬州城里的一个小混混,偷鸡摸狗,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我是朝廷封的县侯,手里有历阳城,有五百弟兄,有几千户百姓。
三年後,我会是什麽样,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我自信不会比任何人差。」
宋缺看着寇仲,目光锐利依旧:「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就敢说这种话。」宋缺摇了摇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阀主十七岁的时候,怕是比我还狂。」寇仲咧嘴笑了:「我听我爹说,阀主二十岁就提着刀挑战天下高手,三十岁就号称天刀」。我这点狂,跟阀主比,差远了。」
宋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爹还跟你说了什麽?」
「我爹还说,余下三大门阀的公子,阀主都不会放在眼里。只因宋阀,是汉家苗裔。
「寇仲挺起胸膛。
宋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血统不是看脸的。」
寇仲咧嘴笑道:「我不知我生身父母是谁,但爹说我是汉人,我便只会是,也只能是汉人。」
宋缺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向墙边,取下了那柄挂在墙上的长刀,磨刀堂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宋缺手持长刀,刀尖斜指地面。但此时的他,在寇仲的眼里,却不如刚才气势迫人。
「牙尖嘴利,先接我三刀罢。接下了,我们再继续谈。」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寇仲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
那是一柄普通的横刀,精钢打造,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缺口,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
「阀主,请!」
宋缺没有废话,擡手一刀劈下,对付一个才练武三个月的後辈,宋缺还不至於全力以赴。
那一刀极慢,慢到寇仲能看清刀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像是宋缺故意让他看清的。但那一刀又极重,重到寇仲感觉这处空旷的磨刀堂都被这一刀所填满。
寇仲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也不打算躲。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按照《破刀式》的要诀,用尽全力用力斩向了他认为的破绽。
铛!
两刀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寇仲感觉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上了胸口,整个人向後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墙上。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但他没有松手。
刀还在手里。
「有点意思。」宋缺挑了挑眉头,他从寇仲刚才的迎击手法上,品出了很多东西。他看着寇仲从墙上滑落,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一刀。」宋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还要继续吗?」
寇仲擡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阀主不是说三刀吗?这才一刀。」
他咬着牙站起来,双腿微微发抖,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宋缺的目光闪了闪,第二刀跟着劈下。
第二刀与第一刀相反,很快,甚至快过了念头。寇仲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便已感觉大难临头。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出於本能地就地翻滚,至於能不能躲开这一刀,他心里也没有底。
「嗤」的一声,肩头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寇仲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提刀横扫,直取宋缺的腰腹。
这一招不是《破刀式》,而是他在战场上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没有什麽章法,但胜在够快、够狠、够不要命。
宋缺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小子居然敢反击。
他根本没有出手,只是手腕一转,将刀背面向了寇仲的刀锋。
铛!
宋缺手里的长刀纹丝不动,整把刀像是嵌进了山岩。而寇仲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钉在石墙上,刀身嗡嗡作响。
而他自己也被那股力道带得跟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二刀。」宋缺收刀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有一次机会。
,寇仲喘着粗气,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钉在墙上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拔出刀。
刀身已经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背,像是随时会断掉。
「阀主,请出刀。」他艰难地站起,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宋缺看着他,气势越来盛,但是寇仲却没有半点儿退缩,甚至眼中已然带上了一丝惨然之意。忽然气势一消,寇仲反应过来时,宋缺已收刀入鞘。
「这第三刀,暂且寄下。」
寇仲一愣:「为什麽?」
「因为第三刀,你会死。」宋缺转身走回石椅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刀对宋缺而言,刀就是道。对付後学末进,可以留手,但不能轻慢了他的道。出刀即斩是信念,寇仲已经明显无法接住他最轻的斩击。装模作样的挥刀,他做不出来。坏了寇仲的性命,交恶王静渊,也非他所愿。
将这最後一刀押後,是最为妥善的做法。
寇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却被王静渊一把按住肩膀。
「行了,见好就收。」王静渊在他耳边低声说:「他要是真不想谈,第一刀就直接把你劈成两半了。」
寇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抱拳:「多谢阀主手下留情。」
宋缺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王静渊。
「王经理,你刚才说,你还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除了地图和丹药,还有什麽?」
王静渊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第三件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密亲启」四个字,字迹龙飞凤舞,颇有几分气势。
「这是?」宋缺挑眉。
「我替阀主写的退婚书。」王静渊将信放在桌上:「李密那个草包儿子,配不上阀主的女儿。与其让阀主自己开口得罪人,不如让我来当这个恶人。」
宋缺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几眼,面色变得微妙起来。
「你写的是————」
「我说李密他儿子眠花宿柳,得了脏病,怕传染给阀主的女儿,让他主动提出退婚。」王静渊摊摊手:「我还附了一张药方,专治此病。李密要是认了,那婚事就退了。
他要是不认,那他儿子的脏病可就好不了了。
E
宋缺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震得磨刀堂里的空气都在颤抖。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名不虚传啊————」
对於王静渊这位一时风头最劲的人物,他的情报宋缺又怎麽没看过。
「阀主谬赞。」王静渊拱拱手,「那两个孩子的事————」
「不急。」宋缺收起笑容,看向寇仲:「小子,你叫寇仲?」
「正是!」
「寇仲。」宋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说道:「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你要是能把历阳城的兵力扩充到五千,粮草够吃三年,我就不阻拦你接触玉致。」
寇仲眼睛一亮:「一年?」
「一年。」宋缺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後,你若做不到,婚事作罢。看在你我两家情谊的份上,我让玉致认你作兄长。」
寇仲看向王静渊,王静渊冲他点了点头。
「谢阀主!」寇仲抱拳,「一年之内,我定登门拜访!」
宋缺摆了摆手:「二位舟车劳顿,还请入精舍歇息,宋某今晚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两人走出磨刀堂,宋智跟在後面送出门外。
「王经理。」宋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封信————真的要寄给李密?」
「早就已经寄出去了,这个只是副本。」王静渊头也不回地说宋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两人走出磨刀堂,走在步道上上。
寇仲忽然低声开口:「爹,你说宋阀主真的会给我机会吗?」
「十有八九。」
「十有八九?」寇仲愣住了,「那前面说的那些————」
「从零到一最难,但是从一到十却是简单了许多。你今日在他那里,姑且算是及格了。」王静渊翻身上马,「宋缺这个人,骄傲得很。他不可能因为几张地图、几颗丹药就把女儿卖了,他只是在给自己台阶。」
磨刀堂内,宋缺负手而立。宋智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後,低声开口:「大兄。」
宋缺将长刀,重新挂在了墙上:「你觉得,这小子怎麽样?」
宋智想了想:「武功稀松,根基浅薄,出身低微————」
「我问的不是这些。」宋缺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他有没有那口气。
,「气?
」
「争天下的气。」宋缺转过身,看着宋智,「李密有,窦建德有,杜伏威有,李渊也有。但这个小子身上,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宋智不解:「什麽不一样?」
宋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关中那边,最近有什麽动静?」
宋智愣了一下,连忙禀报:「李渊在太原招兵买马,李世民在四处拉拢人才。听说——
——他们最近和阴癸派走得很近。
而且不只是李阀,王静渊他们也和阴癸派走得很近。」
「阴癸派————」宋缺沉吟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兄,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宋缺摆手:「让他们折腾。这天下,还没到真正乱的时候。那小子的事,你找机会给致儿说一说,可以让她自己,先琢磨琢磨。」
宋智又是一愣:「大兄,你不是说一年之後才————」
「王静渊此人,不容小觑。有他在侧帮衬,寇仲那就算是睡一年大觉,也能完成我的要求。不过接触归接触,具体如何,还需看看他的表现。
我宋缺的女婿,可以一时无权无势,但是却不能是个无能之辈。」
宋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智站在原地,琢磨出了味道。自家兄弟自家知道,那小子,算是入了宋缺的法眼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瓦岗寨,一封信摆在李密的案头,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落雁走了进来,发觉李密的面色不对,连忙问道:「密公,有何事烦心?」
他将信扔在桌上,咬牙切齿:「你自己看!」
沈落雁捡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主公,这信————怕是这王静渊在挑拨。」
「挑拨?」李密冷笑:「我刚才已经让大夫去看过了!」
沈落雁张了张嘴,她意识到了问题的本质。对於李密这样的人,自己的儿子就算得了脏病,他也不会如此烦心。
他现在如此作态,是因为他儿子得了花柳,瓦岗寨里没有一个人知晓,还要一个千里之外的人,写信来告知。
那这瓦岗寨,或者说他李密身边的所有动静,不都是瞒不过那人耳目?而且让李密惊惶的,还不是对方的情报能力。
而是随着那封「劝退书」一并寄过来的,另一封「劝进信」————
(PS:生死时速成功,请假条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