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被什么东西压紧了的棉絮，厚实，沉重，裹在三个人身上动弹不得。
谁也没出声。
曹剑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他觉得这动静大得整个石室都能听见。可又怕这心跳声突然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左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
“二哥？”林坚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你看见什么了？”
曹剑争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锯末。他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来：“你也看见了？”
“嗯。”林坚把这个字说得又轻又长，尾音颤着往黑暗里散。
曹剑争听见他往自己这边挪动，裤腿蹭着石面的声音粗粝刺耳。
“大哥，大哥怎么样了？”
没人应。
曹剑争伸手往地上摸，指尖碰到一片冰凉僵硬的东西，是崔文静的胳膊，硬邦邦的跟铁铸的一样。他顺着胳膊摸到肩膀，又摸到脖子，最后指尖触到鼻尖底下，贴着人中停了数秒，温热的，有气流拂过指腹。
“还活着。”
“咱们得回去。”林坚说。
“回哪儿？”
“回刚才那间石室。”
“有火吗？”
林坚沉默了两秒，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我的，刚才掉井里了。”
曹剑争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捞崔文静。
林坚听见动静也凑过来帮忙，俩人一左一右把崔文静从地上架起来。大哥的身子硬得吓人，两条胳膊僵直着架在身侧，曹剑争拽了一把没拽动，干脆把崔文静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条交给林坚。
“走。”
他们就这样半架半拖地往回摸。脚下是不甚平整的石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曹剑争用脚尖探着往前走，先迈左脚探实了，再跟右脚，三个人贴得密不透风。通道里静得吓人，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衣衫摩擦声，还有崔文静的鞋拖在地上的声响。
从井室出来往左拐。曹剑争手摸到一面粗糙的石壁，顺着石壁往前摸了十步，摸到一间石室。
一间、两间、三间，直至此时，曹剑争才敢壮着胆子那手上的打火机打着。
俩人磕磕绊绊，走走停停，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回到起初的石室。
“到了！”
俩人把崔文静放下来，平摊在那张草帘子上。
曹剑争蹲在旁边喘了几口气，伸手把被子抖开来，盖在崔文静身上。然后他靠着墙坐下来，腿蜷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林坚在他对面坐下，俩人隔着几步远的黑暗，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中间。
“二哥，”林坚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嗓音底下那股子压不住的颤还在，“那个井里，是不是……”
“别说了。”
“可咱们得商量商量……”
“让我静静。”
沉默又压下来。
曹剑争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石壁的冷硬触感。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晃过那一眼。
火光照下去，井壁上青黑一片，再往下是水，黑沉沉的水面。然后，一双眼睛。金色的。那东西睁眼的一瞬间，他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后面的事全模糊了。
曹剑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塞回脑子深处。他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崔文静的脸，依旧冰凉，硬得像石头。
“大哥？大哥你醒醒。”
没有回应。
“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林坚说。
“那头堵死了，这头……”曹剑争没说下去。
“那头堵死了，说明咱们来的时候不是从那儿进来的。”
“老三！”曹剑争的声音带着颤抖，“它们……全都不是人。”
“坐这儿等死不是办法，得找路。”
“也许，你说得对。”
曹剑争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两下，血涌上来的时候像针扎。俩人对着黑暗各自攥紧了拳头。
“等大哥醒了，咱们换个方向。”
“嗯！”
林坚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曹剑争听见他打开手提箱的声音，然后是啪的一声。他马上意识到林坚正从他随身的医疗箱里取药，给崔文静注射。
不知道鼓捣了多久，他听见崔文静越加急促的喘息，老崔醒了！
崔文静醒过来后先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蜷在草帘子上弓着背，跟要把肺管子从嗓子眼儿里呕出来似的。
曹剑争蹲在边上给他拍背，林坚拧开一瓶注射用蒸馏水递过去。
喝了口水，崔文静缓过来了，翻身仰面朝天躺着，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
“大哥？”曹剑争凑过去，“身上哪儿不舒服？”
崔文静没立刻答，他盯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虚空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了口：“你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
“我猜那东西可能是一条龙......龙啊！”崔文静声音颤抖，“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之前老二说那三个东西不是人的时候，我还说他脑子有问题，呵，呵……”
“大哥，这不怪你，刚开始我也怀疑过二哥的话。”林坚的声调很低，“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这鬼地方出去。”
“你说得对……一定要出去。”
崔文静的喘息越加粗重。
歇了有一阵，崔文静能自己坐起来了。
三个人把自己的东西都带上。
“走！”
三人重新从石室里出来，这回走的是反方向。从石室洞口出来往左拐，曹剑争打头，崔文静在中间，林坚殿后。
之前一番折腾，剩下的两个打火机已经没油了！出去的路只能靠摸索。
仨人紧贴着左边那面石壁往前蹭，手摸着粗粝的凿痕一步一步挪。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人的时间感是混乱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前头的曹剑争慢下来了。
崔文静正想开口问，就听曹剑争压着嗓门说了一句：“有风。”
他停下来仔细感受。果然，脸侧汗毛有一丝丝触动。
“前头有出口。”崔文静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活气儿。
三人的脚步都快了。
林坚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妈的，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