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霭。
逍遥子靠坐在洞口的青石上,
脸色仍旧苍白,
但比起前几日已经多了几分血色。
龙血藤熬制的汤药连服七日,
胸口那道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掌伤,
总算被压了下去。
熊淍蹲在一旁的火堆前,
小心翼翼地将药罐里最后一碗暗红色的药汁倒进陶碗,
双手捧着送到逍遥子面前。
“师父,该喝药了。”
逍遥子接过碗,
却没急着喝。
他的目光落在熊淍手臂上,
那道才结痂不久的抓痕上,
那是三天前砍柴时被野猫抓的。
少年浑然不当回事,
可逍遥子看在眼里,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行。
太慢了。
这小子的反应和警觉性,
差得太多。
一头野猫都能近身,
若遇上的是山里的狼呢?
若是遇上的是人呢?
逍遥子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烈的药味在喉间炸开。
他将碗往地上一搁,
忽然站起身来。
“走。”
熊淍一愣。
“去哪儿?”
“后山。”
逍遥子拿起靠在岩壁上的那柄铁剑,
随手抛给熊淍。
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
冰凉的剑鞘入手沉甸甸的,
比木剑重了至少三倍。
“从今天起,你不用木剑了。”
逍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密林。
“跟紧。丢了我不找你。”
熊淍还没反应过来,
师父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树影深处了。
他一个激灵,
抱紧铁剑拔腿就追。
后山深处有一片乱石岗。
方圆百丈寸草不生,
遍地都是嶙峋的青黑色岩石,
像是什么东西把整座山啃掉了一块肉。
只剩下森森白骨。
熊淍跟着逍遥子爬上乱石岗时,
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空气里有股腥臊味。
不是死物的腐臭,
而是活的,带着体温的,
某种野兽身上特有的气味。
“师,师父……”
熊淍咽了口唾沫,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逍遥子在一块巨石顶上坐了下来,
姿态闲散得像是来看风景的。
“把剑拔出来。”
熊淍依言拔出铁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
一抹寒光映在他脸上。
很锋利。
开过刃的。
不是练习用的钝器。
“你现在握着的是一把真正的剑。”
逍遥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
“它可以刺穿皮肉,斩断骨头,割开喉咙。”
“它不再是玩具了。”
熊淍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上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
有不安,
也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但剑本身不会杀人。”
逍遥子话锋一转。
“握剑的人如果是个废物,就算给他一柄神兵,他也只会砍伤自己的脚。”
他伸手朝乱石岗东侧一指。
“那边有一窝狼。”
熊淍的手猛地一抖。
“七只。一头公狼,两头母狼,四只半大的崽子。”
逍遥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崽子不算,你今天的任务,是那头公狼。”
“什么时候杀了它,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
熊淍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杀过蛇,杀过野狗,
可那些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拼命。
现在师父要他主动去找一头狼?
还是一头领着狼群的公狼?
“怕?”
逍遥子低头看他,
目光里没有一丝心软。
“怕就对了。你怕狼,狼更怕你。
它们闻到人味儿会先躲,会试探,
会等你露出破绽。”
“你只要露一次怯,
它们就会像撕碎一只兔子一样撕碎你。”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比它们更狠,
更冷静,
更不怕死,那死在剑下的就是它们。”
熊淍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逍遥子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熊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乱石岗的。
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沉重得不行。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跳得他太阳穴突突直响。
一头狼。
七匹狼的狼群。
他手里只有一把剑。
熊淍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父不会让他送死。
师父就在上面看着。
他死不了。
但会受伤。
会疼。
会流血。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
搅得他整个人都是乱的。
直到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臊味。
就在前面。
那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熊淍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
草丛深处,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
带着审视和贪婪,
仿佛在估量这个两脚站着的猎物有几分本事。
狼。
熊淍握剑的手心全是汗。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
后脚跟碰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背靠岩石!
师父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里炸响。
不能把后背暴露给狼群。
他猛地侧身,
将后背死死贴住岩石,
同时横剑在前。
就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
左侧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一道灰影!
第二只!
熊淍头皮发麻,
几乎是本能地将剑身一横。
“铛!”
狼爪与剑身碰撞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剑柄传上来,
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头灰狼被格挡弹开,
落在几步之外,
龇着满口森白的利齿。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而就在他格挡左侧的时候,
正面的那双绿眼睛动了!
快!
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公狼直扑他的面门!
熊淍瞳孔猛缩,
想要回剑格挡已经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地偏头侧身,
狼牙擦着他的左臂划过!
“嗤啦!”
衣袖被撕开。
手臂上多出了三道深可见肉的血槽!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沿着手臂往下淌,
滴在脚下的石头上。
啪嗒啪嗒地响。
疼!
火辣辣的疼像烧红的铁条烙在肉上!
熊淍疼得龇牙咧嘴,
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他没有时间去哭。
因为那头公狼落地之后根本没有停顿,
直接一个转身又扑了上来!
而且左右两侧的草丛里,
同时响起了窸窣声!
更多的狼来了!
“熊淍!”
逍遥子的暴喝从乱石岗顶上传来,
声如炸雷。
“你在干什么!你手里的剑是摆设吗!”
这一声怒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熊淍猛地咬紧了后槽牙。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伤口上移开,
死死盯住正前方那头公狼。
公狼正在小步逼近。
它的步伐很稳,很从容。
不像是在进攻,
更像是在戏弄猎物。
它在等。
等这个人类崽子自己崩溃。
熊淍忽然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让他来杀狼。
不是练剑。
是练胆。
是让他明白,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
慌乱比敌人的尖牙利爪更致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铁剑平举,
剑尖直指公狼。
手臂上的血还在流。
可他的手不再抖了。
公狼似乎察觉到了猎物气场的微妙变化。
它停下了脚步。
绿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
“来啊!”
熊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那股狠劲儿让公狼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扑上来了。
正面直扑!
熊淍没有退。
他双眼死死盯着公狼的每一个动作。
看它的前爪,
看它的肩胛,
看它扑击前的那个微小的蓄力动作。
师父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野兽不会虚招。
它们所有的攻击都有预兆。
找到了预兆,
就找到了破绽。
公狼扑到半空中的瞬间,
熊淍动了!
他没有后退,
反而一个矮身前冲,
直接从公狼的身下滑了过去!
与此同时,
他手中的铁剑顺势上撩!
“扑哧!”
剑刃划开了公狼的腹部!
温热的狼血兜头浇了他一脸!
公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从半空中摔落在地,
肚子上多了一道一尺长的血口。
内脏都隐约可见!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四肢一软又重重摔倒在地。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熊淍站在几步之外。
浑身是血。
手在发抖。
可他没有去看地上垂死挣扎的公狼。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草丛里,
剩下的那几双绿眼睛。
“下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草丛里的绿眼睛们互相看了看。
然后一头接一头地消失了。
狼群散了。
熊淍站在原地,
握着剑,浑身是血,
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过了很久,
他才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逍遥子走到他身边,
低头看了看地上已经断气的公狼,
又看了看少年血肉模糊的左臂。
“疼吗?”
熊淍咧了咧嘴。
“疼。”
“疼就对了。”
逍遥子转过身,朝乱石岗走去。
“活着才会疼。”
他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徒弟。
“还不走?明天还有一头黑瞎子等着你呢。”
熊淍愣住。
黑瞎子?
黑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又看了看地上的狼尸,
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原来杀狼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
黑熊比狼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