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丝还愣在原地。
奥利恩从河岸碎石坡下面探出头来，肩上还扛着麻袋，朝她拼命招手，压着嗓子喊：「娜塔莉丝，我们快走！」
「哦，我来了！」娜塔莉丝拎起巨锤转身就跑。
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腰间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皮钱袋，朝白发精灵扔了过去。
钱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白发精灵下意识擡起手掌接住。
「补船洞的钱，还有修门把手的！搁浅的事可和我们没关系，那头大章鱼不是我们招来的！」
她一边跑一边喊，说完最後一个字的时候已经跳下了河岸，身影跟在奥利恩和萨拉米尔之後一起消失在了河岸边的阴影灌木丛里。
白发精灵握着那只钱袋，低头看了一眼。
皮袋不大，里面装了十几枚金币，别补船洞修门把手了，就算把整艘船的门把手换了都行。
但现在是补个洞，装个把手的问题吗？白发精灵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整艘船都搁浅了，就算能拖回白塔城邦也要有一次大修，这些金币也就没了意义。
他把钱袋收进袖口里，思绪很快被另一件事拽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甲板上那团刚从船舱破口里蹦出来的史莱姆上。
它只有拳头那麽大，圆滚滚的，就这麽站在原地，像是在环顾四周。
而在它身後的破洞里，又有一只体型更胖的同类正在艰难地往外爬，还差点卡住了。
整个身体因为挤压变成了一个略扁的椭圆形，然後「啵」的一声弹出来，晕乎乎地砸在了船身上。
稍微清醒过来後，连忙蹦躂到陈屿後面乖巧地待着。
在场没有任何人敢小瞧这两只史莱姆。
不用任何猜测，他们便知道这两只史莱姆来自史莱姆联合帝国。
那个从沼泽诞生，发展成横跨小半个大陆的庞大国度，最近几个月里在大陆上的名声已经从「奇怪的魔物王国」变成了「别惹他们的皇帝」。
那位史莱姆皇帝是真正的传奇，是能够正面击败过传奇术士，把深渊恶魔赶回裂隙另一侧的存在。
所有人都确信，沼泽里的史莱姆已经在它们那位皇帝的带领下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升华，正在从毫无智力可言的软泥怪稳步向真正的智慧种族靠拢。
只是刚才那道光究竟是什麽法术？
它没有圣光的乳白色泽，没有魔力炮火的蓝白色光弧，它只是一道纯粹的金光，从船舱底部飞出来，一剑贯穿了那头连圣光都只能局部削弱的阴影章鱼。
更让他们沉默的是，那道光飞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做出反应。
就在三名超凡职业者陷入沉默，并且气氛变得愈发压抑时，那两只史莱姆似乎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前面那只史莱姆发出了一声咕噜，像是在说「走吧」，然後两团史莱姆同时化作两道绿光，朝奥利恩三人消失的方向飞了过去。
绿光在暗水河上空划出一小段萤光残影，然後被河面上的黑雾重新吞没。
白发精灵看着那两道绿光消失的方向，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两只史莱姆想做什麽，它们可能跟刚才逃走的半精灵有关，也可能只是在阴影山脉里恰好路过顺手宰了一只章鱼。
但无论如何，他们至少暂时安全了。
「先救人。」他转过身对水手长说。
水手长连忙点头，开始组织水手把船舱里被困的乘客一个个转移到岸上去。
整艘船都开始忙碌起来，没一会，精灵副手拄着法杖走过来，靠在一根倾斜的桅杆上，看着白发精灵，问：「洛瑟里安先生，你似乎知道今天这场灾难的一些内情，请问是否跟刚才那三位离开的半精灵有关？」
白发精灵沉默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个拎着巨锤的女孩折返回来的那一幕。
他摇头，「不，那三个劫匪另有目的，他们只是为了劫持人质，还做不到吸引这麽庞大的阴影生物。」
「或许阴影山脉深处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回白塔城邦。」
「与他们无关吗。」精灵副手若有所思，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去照顾伤员了。
洛瑟里安站在倾斜的船舷边，又看了一眼河对岸那片浓黑的山林，然後从腰侧取出备用石板，开始往上面刻写外发的情报。
阴暗的小道上，河岸的白色碎石逐渐被山林里厚实的腐殖土取代，几人的脚步声变轻起来。
奥利恩和萨拉米尔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两人轮流扛着麻袋，时不时停下来休息。
娜塔莉丝从後面追上来，脸上还残留着兴奋。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我就说嘛，这回肯定能把事情办成，虽然中间确实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多了头章鱼，但结果好就行。」
「这个贤者之子，应该能换回不少同胞吧？」她期待地问道。
奥利恩终於跑不动了。
他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阵，然後直起腰来把麻袋往娜塔莉丝的方向扔了过去。
「你背，你来背，我实在跑不动了。」
他喘着气说完，转头去看萨拉米尔，後者也已经停下来了，一只手扶着树干，胸膛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萨拉米尔缓过气来，擡起头，目光越过娜塔莉丝往她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来时的小路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阴影完全遮住了，看不到河岸，看不到搁浅的商船，但他总觉得有什麽不对劲。
「娜塔莉丝，那团史莱姆追上来了吗？」
娜塔莉丝正要回答，就看到萨拉米尔脸色大变，眼睛直直盯着她身後的某个位置。
娜塔莉丝赶忙转过身去，看到一道绿光正从小路尽头朝他们直直飞来，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没把周围的阴影当回事。
奥利恩大喊道：「该死，这团史莱姆怎麽跟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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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
「不行，跑不了，他的速度太快了。」
萨拉米尔本来还想跑，但他看了一眼那道绿光的飞行速度就知道自己跑不掉。
「我来对付它，你们先走。」
娜塔莉丝抢前一步，挡在奥利恩和萨拉米尔前面，握住巨锤，小心翼翼地与那两道绿光对峙着。
但那两道绿光没有继续前进，反而在她面前轻飘飘地停住，落在了地上。
绿光散开，露出两团圆滚滚的史莱姆。
前面那团稍小一些，稍胖的那只落在稍後一些的位置。
娜塔莉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握紧巨锤，手心里全是汗，但仍然硬着头皮给自己壮胆：「你————你别过来！我可是很厉害的，听过血腥之锤娜塔莉丝的大名没有？」
「我这一锤砸过巨人，锤过魔像————」
陈屿没有说话，只是分泌出了一小团凝胶。
那团凝胶脱离他身体後，迅速拉伸变形成一柄只有手指长的小飞剑，然後剑光一闪，从娜塔莉丝脸颊旁边掠过去，径直击中了三人背後被阴影层层包裹的小山。
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被切开了。
整座被阴影覆盖的矮山被剑光从中间贯穿，无数道阴影从碎裂的岩石缝隙里哀嚎着退散出来，像被烧了窝的蚂蚁一样疯狂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原本被矮山和阴影彻底封死的前方道路，现在被硬生生劈出了一条亮的缺口。
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後背冷汗直流。
奥利恩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後已经被削平的矮山，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额————阁下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欢迎您的到来。」娜塔莉丝乾脆扔掉了巨锤，双手合十，露出诚恳的模样。
萨拉米尔的嘴唇动了动，奥利恩咽了口唾沫，两人同时往两边让开了路。
「阁下要是想过去，就先走吧，我们不介意的。」
陈屿看着这三个已经老实了下来的半精灵，这才慢悠悠地发出软糯的声音。
「你们对这里熟悉吗？」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萨拉米尔率先谨慎地回答：「阁下，我们只知道阴影山脉的水道走向，没有深入过山脉腹地，那里只有阴影职业者才敢待。」
陈屿没觉得意外，倒是对萨拉米尔的诚实多了几分认可。
他摇晃了一下凝胶，继续问：「那你们知道艾露恩城邦怎麽走吧？」
布兰伯爵他们现在就躲藏在艾露恩城邦附近的阴影边界中。
之前在影像里伊瑟琳提到过那个地名。
只要能抵达艾露恩城邦，他的神识就能以城邦为中心覆盖到周围的阴影边界地带。
就算那些活化的阴影会把神识撕裂成断断续续的碎片，但只要距离足够近，找到布兰伯爵他们的位置也只是时间问题。
娜塔莉丝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只是问路吗。
吓死她了，还以为是来抓他们的。
她重新活跃起来，拍着胸脯：「当然知道，阁下是不是小瞧我们了，别说艾露恩城邦，我们可是连奎拉瑟尔都悄悄溜进过呢。」
陈屿满意地摇晃着凝胶，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像在安排旅店住宿：「很好，那带路吧。」
「啊？」娜塔莉丝的动作整个顿住，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自豪变成了呆滞，「您要去艾露恩城邦？可您去那里做什麽————」
奥利恩抢前一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面对阴影章鱼时还要严肃。
「阁下，我必须提醒您，那些纯血精灵对史莱姆的态度并不友好。」
「就因为史莱姆联合帝国收留了逃出去的半精灵难民，高等精灵现在在路边随便看到一只史莱姆都怀疑是联合帝国的间谍。」
「艾露恩城邦前阵子甚至出台了一项临时法令，任何未经许可进入城邦区域的史莱姆都会被怀疑是联合帝国派来的探子。」
「对对对！那里可危险了！」娜塔莉丝连忙点头配合着。
萨拉米尔坦白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本进不了艾露恩城邦。」
「议会并不待见半精灵，我们甚至可能连城门都没进去，就会被抓起来，更不用说给您带路了。」
「这不是有我在吗，怕什麽。」
陈屿挺了挺小胸脯，想像着自己现在是一副背着手的高手模样。
三人对视。
真是诡异，他们竟然在一只史莱姆身上看到了高傲。
奥利恩心里苦笑。
这只史莱姆是不怕，但他们怕呀。
他们刚绑架了贤者之子，现在掉回头去艾露恩城邦，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屿看见他们还在犹豫，诱惑道：「我认识我们陛下，只要你们陪我去一趟艾露恩城邦，说不定能得到史莱姆联合帝国的合作呢。
三人听了，确实心动了。
萨拉米尔擡起头，主动打破沉默，郑重地问：「阁下，您能确认我们的安全吗？」
陈屿蹲在苔藓上，挺了挺胸膛，「等会去艾露恩城邦，我见精灵就揍。」
娜塔莉丝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拍了拍奥利恩的小臂，「奥利恩，这个好像不错。」
奥利恩沉默了片刻，他还以为这位史莱姆阁下说的是客气话，最终点头：「希望阁下遵守诺言。」
他正要有所动作，身旁的麻袋动了几下，被捆绑的贤者之子从麻袋口探出脑袋，因为刚醒过来，所以头还有点晕。
他先是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了一圈周围陌生的黑暗山林，看清周围环境後，正要惊恐开口。
娜塔莉丝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记闷响过後，贤者之子歪着脑袋，又晕了过去。
娜塔莉丝收回拳头，讪讪地朝陈屿笑了笑：「这家夥是我们的同伴，就喜欢睡觉，您不要在意。」
好吧，睡得确实挺沉的。
起码这一拳下去，对方半天都醒不来。
萨拉米尔忙转移话题：「阁下，从这里到艾露恩城邦如果徒步至少要穿越大半个外围山脉————」
他话还没说完，小胖墩蹦躂着走到了前头。
它圆润的凝胶身体猛地一鼓，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凝胶颜色从浅绿色迅速转变为深沉的黑，鳞片般的纹路在黑色胶体表面一排排浮现出来，脊背上的背棘一根接一根地拱出皮膜，龙翼从身侧展开时扇起的风把周围一整片灌木丛全压倒在地。
短短几秒时间，一只胖乎乎的黑色幼龙，出现在了这条林间小道上。
「走吧。」陈屿慢悠悠地蹦躂上小胖墩龙的脊背，回头看着那三个半精灵。
麻了。
望着这头黑龙，奥利恩都不知道自己应该震惊还是应该平静了。
起码就算下一秒这只史莱姆忽然告诉他，它其实就是史莱姆皇帝，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奥利恩麻木地扛起麻袋爬了上去，然後把萨拉米尔拉上了龙背，最後伸手把娜塔莉丝也拽上来。
三个人坐在胖墩墩的黑龙背上，龙鳞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是软糯的，还带着微微凉意，很舒服。
但他们的脸上仍然满是忧愁。
谁知道他们无别之叶只是想绑个人质，却怎麽好像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争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