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低沉的嗡鸣从战场後方传来，压过了刀剑碰撞的声响。
城垛上的碎石轻轻跳动，灰砾晶的粉末从射孔掉落下。
几只蹲在墙下的小史莱姆抬起头，凝胶身体一鼓一鼓，小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麽声音姆？」
「不知道姆————」
加尔文与亚诺同时转头，望向精灵後阵。
三百名精灵法师同时举起法杖，杖头的青金石亮成一片。
他们脚下的草地被月光色的法阵铺满，青草在光里迅速枯萎，又迅速抽芽。
一道月光色的门框一点点撑大，门後透出翡翠之冠的绿色枝影。
里面先出来的是精灵的旗帜，一面银橡旗，然後是甲胄。
五千名被圣橡遣返的精灵从门里回归，胸甲上还挂着翡翠之冠的露水。
他们的伤已经癒合，但甲胄上的裂痕还在。
前排的银誓骑士愣住，「那是————」
「他们不是被圣橡逐出去了吗？」
一位披着月白长袍的精灵老者拄着白蜡未杖走出。
「白枝贤者伊莱丹————」有人认出了他。
紧随其後的是一位穿着银线祭袍的女性精灵，胸前挂着圣橡圣徽，身後跟着十二名执礼牧师。
「月泉神殿的大祭司塞瑞丝。」
再往後，是青藤林的树精欧洛林，是王族支系的银甲领主凯兰，带着王庭铁卫走了出来。
回归的不只是被遣送走的士兵，还有那些反对派的精灵。
「庇护破了？」
「庇护破了？！」
庇护破了，他们能自由传送了！
「母神不再把濒死的孩子收回去了。」
「我们真的做到了。」
声音一层层传开，从银誓骑士的方阵传到游击兵团的游侠，再传到後排的法师团，众人欢呼了起来。
「庇护破了！」
「我们真的成功了！」
莱瑞安站起身来，望着那道月光色的门框，目光复杂。
他没想到洛瑟兰真的成功了。
洛瑟兰站立着，胸口的血还在往下淌，把银甲内侧的衬布浸成了暗红色。
大祭司塞瑞丝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十二名执礼牧师同时摇响银铃。
白色的祷光一层层渗进甲缝，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血肉重新贴合，连断裂的肋骨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洛瑟兰喘了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他抬起头，望向加尔文与亚诺。
「骑士。」
「你们不是在问我还在坚持什麽吗。」
「这便是我坚持的。」
他挥下手。
「合围。」
命令落下去的一瞬间，银誓骑士团的重装旗队从两翼压了上来。
王庭铁卫的塔盾手从正面推进，盾面撞击在一起，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亚诺反应最快，灰龙振翅而起，却被三道月光锁链从树冠间垂下来，锁住了龙翼。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影子已经被卓尔刺客钉住，短刺贴着甲缝往里钻。
「加尔文！」
「看到了。」
加尔文一剑劈开扑上来的银誓骑士，反手又挡住从侧面刺来的骑枪。
整支史莱姆骑十团被切成了三段，前排的金属史莱姆被塔盾顶住，後排的草史莱姆被游侠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亚瑟与利德那边同样不好过。
传奇法师和白枝贤者把他们围住了，法杖同时抬起，杖头的青金石、绿松石、月银石亮成一片口「那个亡灵交给我们。」
「阴影骑士交给神殿。」
利德从阴影里显出身形，巨剑横在身前。
「亚瑟，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多待一会了。」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认真握着剑。
战场的另一头，佩琪还在横冲直撞。
它四蹄踏过的地方，霜冻沿着草根蔓延，草地被冻成白色，几只冰狼跟在它身後，把落队的银誓骑士扑进灌木丛里。
布兰伯爵站在佩琪背上，两只爪子抓着鬃毛，被颠得一跳一跳。
「嘎哈哈，让开让开，本伯爵来也！」
前面的精灵骑士果然向两侧分开。
一匹匹角马被冰狼追得偏转马头，骑枪歪斜，撞进接草丛里。
然後很快，一名重装骑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全套青灰色板甲，手里举着一面高过马头的塔盾。
佩琪低下头，獠牙对准塔盾，四蹄刨开冻土，冲了过去。
咚！
冰霜和塔盾撞击在一起，塔盾後面的重装骑士连退七步，靴底在泥里犁出两道深沟。
但他没有倒下，反而把塔盾往地上一顿，硬生生顶住了。
布兰伯爵被震得往後一仰，差点从猪背上翻下去。
「嘎，哪来的骑士？」
它回头看去。
莱瑞安已经从後面站起身来，银色的长剑举过头顶，身後的银誓骑士团像一道银色的潮水，把它和佩琪围在了中间。
「阿尔德林，你来晚了。」
重装骑士把塔盾往前推，甲胄底下传出一声闷响。
「还不晚，正是时候。」
史莱姆大哥那边也不轻松。
它把自己拉成紫金色的长镰，刚劈开一头巨鹰的翅膀，莉安就从树冠上俯冲下来，鹰爪扣住它的身体，把它按进一片荨麻里。
「放开本姆！」
莉安没有松爪，反而收拢翅膀，带着它往树冠上撞。
甜菜悬在半空，玉石壁垒一面接一面地立起来，又一面接一面地被精灵游侠射碎。
海勒姆的脚踝被蕈王的菌丝缠住，红伞下喷出的致幻孢子糊满了周围，他每迈一步都要扯断上百根菌丝。
赫伯鲁的巨斧横扫出去，削平半片森林，但很快更多的卓尔刺客却从阴影里贴上来。
只是一瞬间，局势便再度逆转，帝国陷入了颓势中。
城墙上，阿格雷尔握着法杖的手指在发抖。
「这些精灵疯了。」
「他们竟然主动破除庇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圣橡的庇护是古树议会最後的底牌，它在庇护着精灵，但现在他们把这张底牌给撕了。
从今往後，每一名倒下的精灵没有树域庇护，就真的会死。
阿格雷尔抬起头，目光从白枝贤者伊莱丹扫到月泉大祭司塞瑞丝————
四十多位传奇，还是五十多位，他没数清楚，反正多得可怕。
「陛下，我的建议是撤退，不能和精灵硬碰硬。」他经过思考後，说道。
「没有任何王国能单独面对古树议会。」
「晨曦议会不行，帝国不行，任何一个王国都不行。」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屿摇了摇头，他小眼睛认真地眨了两下。
「既然打不过，那只好我亲自出手了。」
阿格雷尔张了张嘴，「您要面对几十位传奇？」
阿格雷尔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他想起一天半建起来的叹息之壁，想起被剑光切开的山脉，想起城墙上凭空长出来的树域。
跟这些相比，几十位传奇好像也没那麽荒谬。
毕竟最大的奇蹟本身就站在他面前。
一只传奇史莱姆。
一只建立了一个庞大帝国的史莱姆。
战场上，帝国军队被迫撤退。
加尔文通过凝胶网络下令，各团交替掩护，往城墙方向收缩。
有些军团陷得太深，已经撤不回来了。
两支矮人重步兵团被银誓骑士的角马队切断退路，盾墙被撞开，战斧插在泥里，矮人们骂骂咧咧地举起双手。
十几只史莱姆骑士被藤蔓网兜兜住，挂在银誓骑士的马鞍旁，还在一鼓一鼓地挣扎。
「放本姆下来姆！」
「有本事单挑姆！」
银誓骑士没有理会，催马就往阵後走。
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一下。
小卡从云层里俯冲下来，漆黑的龙翼张开，鳞片底下的黑火一层层涌出来。
它贴着地面掠过，黑火扫过藤蔓网兜，网兜瞬间烧成灰烬。
十几只史莱姆啪叽啪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又弹了起来。
「小卡将军！」
「谢谢小卡将军姆！」
「快跑快跑姆！」
史莱姆们抱着短剑，连蹦带跳地往城墙方向逃。
小卡扬起长颈，正准备再喷一口黑火，树冠下忽然亮起一片法杖的光。
十二名精灵法师从榛树後面转出来，杖头同时对准它。
【闪电束】
【冰墙术】
【枯萎术】
一道蓝白色的闪电撕裂天空，冰墙从地面拔起，堵住小卡的退路，紧接着灰绿色的枯萎之光贴着龙翼蔓延了过来。
闪电擦着龙翼掠过，把後面的白桦林烧成一片焦炭。
冰墙没能挡住小卡，被它一爪子拍碎。
枯萎之光却正中龙背，小卡只是咆哮一声，黑火便重新暴涨，烧穿了残余的魔力潮汐，一头扎进法师堆里。
「快跑！」
「黑龙来了！」
精灵法师们扔下法杖，四散奔逃。
小卡张开大口，黑火在喉咙里滚动，正要喷出去。
就在这时，树域深处亮起一道绿色的光晕。
那光晕缓缓扩散，一收一放，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树冠底下跳动。
咚。
绿光从树冠间贯穿下来，正中小卡的龙背。
小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条龙就被轰飞出去，砸进战场中央，犁出一条几十步长的深沟，撞翻了成排的树人。
尘土腾起来，遮住了半片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树冠最高处，绿冠艾欧纳正淡淡注视着战场。
他站起身，深绿色的长袍被风卷着，法杖顶端的绿光并不刺眼，却让周围的树冠都低了下去。
然後，他缓缓飘来。
脚底离树冠只有一寸，所过之处，树叶自己向两侧分开。
「这位大长老要亲自出手了。」
城墙上，阿格雷尔有些警惕。
加尔文也握握着手中的阔剑。
他知道这位圣橡眷属很可怕，却没想到可怕倒这个地步。
艾欧纳只用了一道绿光，就把一头十五级的黑龙轰飞了出去。
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传奇。
更像是半只脚踏入神明领域的老贤者。
艾欧纳抬起法杖，绿光贴着地面推开。
帝国的树域像被潮水漫过的沙地，一寸寸往回缩，花草成片倒伏。
帝国军队连连後退，盾墙一层层退到城墙下。
「收缩阵型，警戒。」
加尔文的声音通过凝胶网络传遍全军。
史莱姆骑士把圆盾抵在一起，炮手把炮口压低。
精灵也在整顿阵型。
银誓骑士团的重装旗队向两侧分开，游击兵团的游侠收回弯刀，王庭铁卫把塔盾立成一排。
军团中间让出一条路。
洛瑟兰与莱瑞安骑着角马走出来。
在他们身後，白枝贤者伊莱丹、月泉大祭司塞瑞丝、王族领主凯兰，还有好几位浑身光辉的传奇一同走出，一字排开。
洛瑟兰的银甲已经修补过，胸口的贯穿伤只剩两道浅痕。
他抬起头，望向城墙。
「你们应当知道，一切都已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顺着树域传遍了整片战场。
「从我们主动抛弃庇护的一刻起，这大陆上已经没有任何王国能再阻挡我们精灵的脚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的晨曦法师。
「哪怕那些龟缩在南方的晨曦法师也一样。」
城墙上，阿格雷尔哼了一声。
「洛瑟兰阁下，我可没听说你是一位这麽自大的人。」
洛瑟兰没有理他，而是抬头看向陈屿。
「史莱姆的王，你们已经输了。」
城头上安静下来。
奥利恩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这才明白陛下之前说的意思。
原来精灵自始至终都没认真。
他们抱着特殊的目的而来，战争只是顺手的事。
现在的议会，才是真正的议会。
数不清的传奇站在城墙下，光辉连成一片，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奥利恩闭上眼睛，又睁开。
「陛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在城垛旁。
「将我交出去吧。」
「我将为这场战争负责。」
城墙下的半精灵们一惊，纷纷呐喊反对。
「不行！」
「奥利恩，别冲动！」
萨拉米尔从人群中挤出来，声音有些着急。
「或许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娜塔莉丝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两只手紧紧抓着城垛。
奥利恩苦笑了一下，还想上前说什麽。
陈屿用肚皮一顶，奥利恩不由得後退了几步。
「去去，小屁孩别插嘴。」
「陛下————」
陈屿没理他，他淡定地看向城墙下的精灵大军与洛瑟兰。
凝胶身体在城垛上稳稳站立着，王冠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亮起。
他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们不会投降。
洛瑟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朝前一挥。
「全体军团推进，歼灭敌军！」
树人在前排开路，根须从土里翻出去，缠住帝国树人的脚踝，战争古树的树冠压下来，把城墙上的阳光遮掉大半。
法尔多恩迎上多托，两棵银色巨树的树冠撞击在一起，法术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树冠下，骑士团也交汇了。
银誓骑士团的骑枪一排排压上去，史莱姆骑士的圆盾被戳穿，凝胶身体被挑飞，滚了回去，这一次的精灵军团显然不同了。
银誓骑士团的重装旗队、游击兵团的游侠、王庭铁卫的塔盾方阵，像一面会移动的银色城墙。
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着这个大陆最多的传奇。
前排的史莱姆骑士被顶得连连後退，後排的矮人火枪手还没来得及装填，就被游侠的箭雨压回了城垛後面。
艾欧纳抬起法杖。
绿色的涟漪再度扩散。
【复仇风暴】
天空压低，铅灰色的云层里滚过雷声，酸雨、冰雹和闪电一起砸进帝国树域。
帝国的树域快速收缩。
「该死。」
加尔文骂了一声。
但无可奈何。
最後他们退无可退，被敌人逼到了城墙下。
史莱姆们颤抖着凝胶，悲观，垂头丧气。
有的把短剑抱在怀里，泡泡冒到一半就破了。
「要输了姆————」
「王————」
敌人开始攻击城墙。
银誓骑士的撞车抵上城门，藤蔓顺着城墙石缝往上爬。
艾欧纳再度抬手。
绿色涟漪贴着地面推开。
帝国的树域即将缩回城墙上。
史莱姆们甚至闭上眼，做好被掀翻的准备。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帝国树域竟然顽强挡住了。
绿色的光幕在城墙前停住，青草从焦土里重新钻出来，抖掉冰雹，银莲花一朵接一朵地张开。
嗯？
所有精灵不由抬头，望向树域的中心。
城垛上，那位史莱姆的王依旧只是淡定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