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建成开放后，阮清荷还是第一次公开来上香。进入相国寺路，她就发现人太多了。
青石板路上人挤人，来上香的大爷大妈、来游玩的学生，还有不少东南亚人的面孔。
路边糖画、面人的小摊子围满了孩子，表演杂技的地方，吆喝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阮清荷缓缓走下来，她一身着月白色的宋制褙子配同色系百迭裙，腰间系着素银宫绦，鬓边别着一支小巧的银质梅花簪，清雅又大气。
“夫人您忘了？”
“现在每逢初一十五都这样。”助理笑着解释道：“自从相国寺建成后，附近的老百姓都来上香，还有不少游客专门过来旅游。”
“都是看了西游记之后，慕名而来的。”
阮清荷点点头，往相国寺走去。
她今天特意过来参拜，是因为再过几天，关税同盟第一次峰会就要在应天召开。
参会的各国政要、富商名流少不了要来相国寺、玉虚宫这边参观。
她要让相国寺的人知道，不能在外宾面前出半点儿岔子，更不能乱说话坏了南华的形象。
建国初，佛教势力盘根错节，有25万人，大小寺庙占着数百万亩良田，地方影响力极大。
李崇文当时的想法很温和，改造。
他从广西带来了一批汉传佛教的僧人，建官方佛学院，推行汉传佛教的戒律。要求寺庙服从政府管理，辅助推进汉化，安抚当地民心。
在打掉一批不合作的，效果立竿见影。和尚们开始学汉语、守戒律，慢慢走上了正轨。
可没过几年，那些和尚就坐不住了。
看着邻国泰国、马来亚的寺院坐拥良田万顷，香火钱堆成山，放高利贷、收功德钱，日子过得比政府官员还滋润，他们就不平衡了。
先是偷偷放高利贷，借着消灾祈福的名义骗老百姓的血汗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强占农民土地、甚至黄赌毒的灰色生意，都敢沾。
更过分的是，这群秃驴居然在暗中抵制汉化，私底下依旧用旧教义蛊惑老百姓，煽动排外情绪，连官办的佛学院都被腐蚀了。
甚至和地方政府相互勾结，放高利贷逼得人家破人亡，抢土地逼得农民流离失所。到了最后，各地寺庙俨然成了地方上的土皇帝。
李崇文是什么人？！
哪里容得这帮秃驴在他的眼皮底下作乱。一纸命令下来，国防军配合国情院，全国范围清查寺院，对佛教势力来了一次彻底大清洗。
民间都叫这事——灭佛。
一个月时间不到，二十五万在册佛教徒全被抓进劳改营。首恶、骨干、手上沾血的，该杀的杀，其余的全部送进劳改营，开荒修路。
寺庙强占的土地全退还给农民，放的高利贷一律作废，骗来的钱财全返还受害者。
那场清洗过后，南华的佛教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最后剩下的正规僧人不到三百人。
原住民的和尚还不到100人，大多数是常年干粗活、从没沾过油水的底层苦行僧。
就剩下一个释明远，是少有的持戒严谨、从不参与作恶的住持，也是现在相国寺的方丈。
民间关于那场清洗的传言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二十多万和尚都被枪毙了，有人说被送进深山挖矿，还有人说被送到了恶魔岛。
可不管怎么传，老百姓大多是拍手称快。那些年被寺庙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太多了。
灭佛之后，李崇文转而扶持道教，来填补老百姓的信仰空缺。可道教也干净不到哪去，装神弄鬼骗钱、借做法事敛财的事，年年都有。
李崇文也不客气，每年整肃一次，犯事的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杀的杀，从不手软。可信仰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命令就能抹掉的。
老百姓私底下信佛的人还是不少，道教又没能完全接住这个缺口。反倒让不少歪门邪道的民间信仰冒了出来，反倒不利于稳定。
而随着关税同盟的筹备推进，李崇文突然发现，佛教在整个南洋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南洋几乎全民信佛，要是放任其他势力的渗透，以后同盟内部的意识形态就会出大问题。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自己扶持一支干净、听话、严守戒律的汉传佛教。反过来向南洋各国输出，改造南洋的佛教，把整个南洋的佛教话语权握在自己手里。
相国寺就这么建了起来，坐落在中央区。而相国寺的正对面，隔着一条街的就是玉虚宫。
李崇文的做法也很简单，两家都给政策，都给资源，良性竞争。谁守规矩、能争取民心、能帮着输出文化，谁就拿更多资源。
敢搞歪门邪道，李崇文不介意再来一次。
为了抢更多资源，两家都拼了。不走剥削老百姓的老路子，反而转头搞起了文化产业。
拍动漫、出漫画、做周边、写小说、搞文创，甚至投资拍起了电视剧和电影。
去年，相国寺牵头出品的电视剧版《西游记》爆火。不光本土收视率破了纪录，在南洋各国也疯抢，家家户户都在看。玉虚宫的《封神榜》紧随其后，也赚得盆满钵满。
不用花一分钱，南华的价值观、传统文化就悄悄的，顺着电视剧渗透进老百姓的心里。
穿过殿门，庭院里更是热闹，古柏森森，香烟缭绕，来往的人摩肩接踵。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蹦蹦跳跳的孩子，还有穿着西装的商人，个个脸上都带着虔诚。
“夫人。”
老住持释明远从大雄宝殿出来，穿着洗着有些发白的僧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他不仅当年仅存的那个住持，还是第一批接受改造的和尚，也是唯一成功的一个。
“住持不必多礼。”
阮清荷微微一笑，接过僧人递来的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动作不张扬，分量却十足。
周围的香客都看在眼里，总统夫人亲自来上香，这信号再明显不过。国家是认可佛教的，以前的事过去了，不会再搞灭佛这种事了。
许多来上香的香客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松快了不少，拜佛的动作也自然了些。
上完香，阮清荷和住持在廊下边走边说。
“住持安心弘法就好。只要佛教守戒律、不害民、不插手俗务，政府永远支持正规的佛教。”
“以后南洋各国的僧人过来交流，相国寺就是我们南华的门面，还要劳烦住持多费心。”
老住持心里一热，连忙合十：“老僧明白。定当严守戒律，弘扬正法，不负总统的厚望。”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
大清洗的阴影罩了这么久，全寺上下都提着心过日子，就怕哪天政策又变。今天总统夫人亲自过来安抚，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阮清荷脚步一顿，看见了一面文字墙。
青灰石墙一人高，刻了《般若心经》，还描着金漆。可一眼扫去，字迹明暗不一。好些地方金漆早被摸没了，石头都磨得油亮。
打头的拄拐老婆婆，手背上全是皱纹，颤巍巍伸出手，对着墙中间的“安”字轻轻摸两下，赶紧收回来揣进袖口，像揣了什么稀罕宝贝。
跟着上来个穿西装的大叔，看着像做生意的。他特意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才去摸那个“利”字，十分虔诚。
最显眼的是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孩子小够不着墙，她就把孩子架在胳膊上举得高高的。小家伙咯咯笑，小手拍在墙上那个“无”字上。
妈妈笑着扶稳他，小声哄：
“摸摸无，没病没灾，顺顺当当。”
阮清荷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墙去年才刻的，没半年就成这样了。”旁边释明远小声解释：“本来寺里还想补漆，补了没半年又摸黑了，后来也就随大家去了。”
阮清荷看着那些油得发亮的字，又看看周围虔诚又带着点拘谨的老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路过寺门口的小店时，阮清荷停下脚步看了两眼。玻璃柜里摆着《西游记》主题的书签、佛像摆件、素香膏。墙上还贴着《西游记》的海报，画得生动，不少年轻人围着挑挑选选。
“这是寺里自己做的？”她笑着问。
旁边的年轻僧人连忙答道：“回夫人，是寺里和文创公司合作做的。对面玉虚宫也做了《封神榜》的周边，听说还出了动画和漫画。”
“我们两家都想着，用年轻人喜欢的法子讲传统文化，也能让更多人了解南华的传统文化。”
阮清荷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南洋的小孩子，会看着孙悟空长大会，学汉语、了解汉文化、被南华的价值观影响。
阮清荷转头望向街对面，玉虚宫的飞檐在阳光下翘着，门口同样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