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瓦雷斯终于注意到科尔多瓦的尴尬，心中有些好笑。这个大主教脖子上有些红晕，他想必很久没有遭遇如此难堪了，高高在上的教廷在大明可谓一文不值。
不过，科尔多瓦也是国务委员会首席委员，本身就负责外交和战略，在西班牙行政体系中的位置仅次于留守国内的总务大臣安东尼奥·德·伊巴拉。
朱慈炅不理会他，多少有点大明皇帝的傲慢。奥利瓦雷斯深呼吸了一下，态度更加恭敬。
“皇帝陛下，据外臣所知，荷兰东印度公司因为长期和大明的战争，股票价格已经降低了许多。入股这家公司，或许并不划算。”
朱慈炅笑了，拍了拍栏杆。
“股票这玩意，就得在最低价的时候买进，但又不能在它真要破产的时候买。朕判断，现在这个时间刚刚好，荷兰人刚和大明签署投降条款，损失了一些资产，但并不会真破产。
不过，大明入股前，已经要求停止交易了。如果首相先生手头有余钱，等开盘后抓紧买一点，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奥利瓦雷斯听完哈哈大笑。
“陛下说笑了，我是西班牙首相，怎么可能买荷兰人的股票？”
朱慈炅摇头。
“为什么不行？两国交兵，不碍赚钱，我大明曾经有兵部尚书都这么干。”
熊文灿知道朱慈炅说的是崔呈秀，但翻译这种自爆家丑的话，让他特别别扭。短短一句话，他补充解释了一大段。其他人听完也好不到哪去，今天朱慈炅在外宾面前真的很伤大明。
奥利瓦雷斯理解了朱慈炅的意思。他不买荷兰股票，但真不能保证西班牙没人买荷兰股票。大明的人以为皇帝在自揭其短，但西班牙首相也黯然于自家现实。
奥利瓦雷斯已经完全忽略了朱慈炅的外表年龄，他微微正色。
“陛下，如果荷兰人的归国大船和西班牙的大帆船同时向欧罗巴运输大明丝绸瓷器，也许用不了多久，欧罗巴的明货价格就会下降，利润也会下降，最终大明的出货价格同样会下降。
外臣相信，大明阁老尚书们都会明白这个道理，您应该听听他们的分析计算再作决定。入股东印度公司，未必是好事。”
朱慈炅伸手去接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外面的雨如烟如雾，但在屋檐上却汇聚成滴了。
“首相先生说的情况也许会发生，但多一条商路对大明而言意义更加重大，朕也不瞒你，大明也在和奥斯曼讨论重新打开地中海旧贸易路线。
而且，普通的商品价格会下降，景德镇御窑的瓷器不会，苏绣蜀锦不会，武夷岩茶大红袍不会，再多的船抹不掉高端商品的珍贵。”
奥利瓦雷斯脸色变了。在大明开海之初，西班牙和大明最早的协约里，就有针对奥斯曼的条款。这些年大明没有违约，每年都从奥斯曼“走私”大量粮食。
据说正在打波斯的穆拉德已经震怒了，因为他的军粮凑不齐了，全被人卖到大明来了。
奥利瓦雷斯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西班牙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改变大明的外交抉择。他叹息了一声。
“陛下的决定正在改变全球格局，外臣还是以为，大明应该信守承诺。
西班牙是第一个愿意和大明公平交往的国家，外臣与施阁老、王阁老已经达成了共同推动明西关系发展的意愿，我们不希望两国关系因为一些贸易利润就受到损害。”
这应该是奥利瓦雷斯今天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了，施凤来和黄锦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朱慈炅也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大明有其他选择，西班牙也会有其他选择。
但朱慈炅心中冷笑。道理是没错，但现实是西班牙已经被世界孤立了，他们除了哈布斯堡的亲戚，唯一可以交好的国家只有大明。当然，神罗下面那些公国伯国也算的话，还是很多。
不过，朱慈炅可不会和西班牙翻脸，哪怕只看在那几船压舱的黄金面子上，也不会。他转过身，面带微笑，很是认真的看着奥利瓦雷斯。
“加斯帕尔，朕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朕相信你能看到明西两国友好的前景，朕也愿意推动明西友好关系发展。但两国的国情不同，朕想，我们可以互相理解。
在朕看来，再好的盟约也比不上现实的互相需要。只有明西两国互相需要，就算执政者变了，也改变不了两国的长久关系。
目前，西班牙对大明的需要，远远超过了大明对西班牙的需要，这就是两国关系发展的最大困难，朕更想和你一起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朱慈炅停了一下，等待熊文灿翻译。奥利瓦雷斯也听得很认真，神情非常严肃，他也听出了朱慈炅的言外之意。他没等朱慈炅继续说下去，就抢先开口。
“目前，我们双方准备签署的条约已经足以震惊世界，大明从西班牙获取了巨大的利益。”
朱慈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朕不否认，但用大明的俗话来说，这只是一锤子买卖。朕觉得，我们真正要着力推动的是细水长流的友好关系。
你看，大明人多地少，西班牙地多人少，这就是两国真正的互补关系。
大明有最新式的包钢铁犁，天工院已经研制出了最新的马拉收割机，我们还有联合水磨，这些东西可能比战舰更能提高西班牙国力。”
施凤来大惊失色，上前一步。
“陛下，这些不能卖给西班牙，我们自己都不够用。”
朱慈炅愣了一下，只能对他解释。
“如果不能靠外销获得利润，皇店司的成本价格就不下来，朕补贴不起，老百姓也买不起，这些东西就没有发展机会。
皇庄里已经够用，只靠皇家公司用几台来铲甘蔗，猴年马月才能推广。”
施凤来依然不让。
“西班牙人买回去自产呢？那原理老臣都懂，并不复杂。”
朱慈炅摇摇头。
“那也没有关系，我们有成本优势。你们还可以谈专利，约定他们不能自产。西班牙人的粮食产量增加了，对我们才是利好。”
施凤来没有被说服，看了眼黄锦，黄锦却一动不动，他只好道。
“老臣觉得还是要三思，陛下能不能先别提这个？”
朱慈炅深吸了一口气。
“朕已有决断，你别光想着敝帚自珍。”
朱慈炅和施凤来的交谈语速极快，西班牙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出来，大明皇帝和阁老似乎有什么分歧。
熊文灿也呆愣在一旁，不敢说话，更不敢翻译，他可没有顶撞朱慈炅的打算。卖不卖内阁说了算，就算有意见，天机处也可以提，跟礼部可没有关系。
施凤来当着众人就拉了一把黄锦。
“你怎么不说话？”
黄锦喉结滚动，声音很低。
“我觉得陛下这个决定没有什么问题。我们未来几年的核心重点是抗旱，西班牙粮食产量提高，我们可以收购，对抗旱有帮助。为了抗旱，我们可以削军费减俸禄，何况几具器物。”
施凤来低头沉思了。熊文灿这才小声询问。
“陛下，可以译吗？”
朱慈炅颌首。
“译。”
但这一打断，熊文灿已经不记得朱慈炅的原话了，只能翻译主要意思，最后表示皇帝陛下有意卖一些能增加粮食产量的工具给西班牙。
奥利瓦雷斯很惊讶，但也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笑道。
“感谢陛下的慷慨。外臣不知道，这些工具对发展两国关系有什么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