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理工大入夜之后,白日里喧嚣的教学楼慢慢沉寂下来,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林荫道上打着旋儿落地。龙胆草背着半旧的帆布双肩包,从三号算法实验室缓步走出来,帆布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厚厚一沓手写算法草稿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像是捧着自己攒了三年的一点念想。
方才那场不欢而散的课题讨论会,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周启山的训斥、企业专员的施压、同门或惋惜或埋怨的目光,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没有因为被踢出课题组心生愤懑,只是满心怅然,原来象牙塔之内,学术理想在商业利益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大三开学便心心念念的校企课题,原本是他落地轻量化隐私加密算法最好的契机,到头来却变成披着科研外衣、盗取普通人隐私数据的灰色项目。植入后门、抓取用户信息、打包倒卖变现,整套流程被合作企业和指导导师包装成行业常态,轻飘飘一句“科研需要资金造血”,就把侵害无数普通人权益的勾当合理化。
走到校园岔路口,往左是热闹的学生生活区,食堂夜宵摊灯火通明,烤串与面食的香气随风四散;往右通往校外兼职的商圈,他每晚固定在一家数码维修店打夜班零工,靠着拆装旧手机、检修电脑赚取每月的生活费与房租。
囊中清贫是实打实的难处。父母留在偏远县城务农,年收入微薄,除去家里日常开销,再也无力补贴他的大学开支,学费靠着国家助学贷款,衣食住行全凭课余几份兼职硬撑。方才同门口中五千块的课题奖金,对家境优渥的学生而言或许只是一件新衣、一套数码设备,落在他身上,足够付清三个月房租、补齐换季的衣物,还能攒下一笔钱用来购置自己做算法实验的硬件配件。
无数个深夜,他窝在出租屋狭小的书桌前,对着零散拼凑的二手配件调试代码,常常因为买不起正版测试软件、缺少高性能服务器一筹莫展。只要松口遵照周启山的要求,在原生加密代码里预埋三道数据抓取接口,眼前所有现实窘迫便能迎刃而解,甚至能借着企业实习名额,提前锁定头部互联网公司的校招offer,一步跳出寒门的桎梏。
捷径摆在眼前,唾手可得,可龙胆草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转向通往校外的那条小路。
在他心里,技术从不该成为钻营牟利的工具。前阵子在兼职的数码店,他亲眼见过上门求助的普通人,因为下载了一款标注隐私防护的免费APP,手机号、家庭住址、银行卡开户信息全被后台爬取,接连遭遇网贷骚扰、电信诈骗,独居老人被催收电话吓得整日惶惶不安。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攥着皱巴巴的手机账单,红着眼眶哭诉的模样,时至今日还清晰印在他脑海里。
若是自己亲手写的加密算法沦为同类产品,日后千千万万普通人,都有可能变成信息泄露的受害者,这份良心债,他背负不起。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同组室友王磊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语音,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劝说。
“草哥,我跟几个室友商量过了,周导松口,只要你愿意把源码留下,不用亲自改后门,后续修改工作我们来做,奖金照样分你一半,五千块一分不少。”
“你何必死磕虚无的原则?咱们出身普通,错过这次内推机会,再想进一线互联网大厂太难了。”
“周导已经在物色别的组员接手你的算法架构,你的心血最后还是会被改成带后门的产品,你白白放弃收益,纯属得不偿失。”
龙胆草驻足在路灯底下,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一字一句敲出回复:“源码我不会上交,奖金我一分不取,算法是我耗心血打磨出来的,不能用来坑害普通人。你们想要机遇无可厚非,不必再为我费心周旋。”
发送完毕,他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不再理会后续接连发来的消息。
沿着校外人行道往前走,傍晚的车流渐渐稀疏,临街大大小小的互联网初创公司、数据中介门店陆续亮起招牌,玻璃橱窗背后,不少职员正对着电脑埋头忙碌。这条街是江城中小型信息企业聚集地,也是本地数据灰色产业链的藏匿之地,平日里兼职路过,他总能无意间听见门店员工闲聊,谈论批量采购用户信息、精准投放营销、倒卖征信数据的生意经。
资本逐利的风气,早已顺着行业缝隙,从头部大厂渗透到街边小作坊,连高校科研阵地都没能幸免。
走到兼职的数码维修铺门口,老板正蹲在门口清点当日营收,看见龙胆草神色低落,随口打趣:“今天脸色不太好?课题不顺心?前阵子你还跟我说拿下课题就能凑钱换一台测试用笔记本。”
这家维修铺的老板人到中年,早年也曾是计算机行业技术员,看透行业乱象之后选择开小店谋生,平日里很欣赏龙胆草踏实好学的性子,偶尔会把店里淘汰的旧主板、闲置笔记本低价转让给他用来做算法测试。
龙胆草拉开工作服外套,坐在维修台前,一边拆开一台故障笔记本外壳,一边轻声把课题内情全盘道出。
老板手里数钱的动作顿住,长长叹了口气:“我入行十几年,亲眼看着数据安全从冷门刚需变成割韭菜的利器。早年做加密防护是真的帮用户守住隐私,现在大半打着安全名号的软件,背地里全靠爬取信息赚钱,校企合作不过是资本低成本获取成熟技术的捷径。”
“很多年轻技术员刚入行,被高薪、期权裹挟,慢慢丢掉底线,等到醒悟过来,早已深陷泥潭。你现在有机会妥协换钱换前途,却硬生生推开,说实在的,年轻人里少见。”
龙胆草手里的螺丝刀有条不紊拧下螺丝,目光落在笔记本破碎的硬盘上:“缺钱是真的,但不能拿良心换钱。我钻研加密算法的初衷,是做能实实在在护住普通人信息的技术,要是从起步就走歪路,往后一辈子都没法回头。”
晚饭是老板顺手留的一碗青菜肉丝面,热腾腾的汤水驱散了入夜的凉意。简单填饱肚子,龙胆草投入夜班工作,检修手机故障、重装系统、整理废旧数码配件,忙忙碌碌直到深夜十一点,店铺打烊关门。
拿到当晚一百二十块的兼职工资,纸币揣进贴身口袋,薄薄的几张钞票,是他接下来两天的伙食开销。
辞别老板,他步行回城郊月租三百五十块的老旧出租屋。小区是早年的老式居民楼,楼道墙壁斑驳脱落,路灯大半损坏,只有零星几盏灯泡勉强发亮,楼梯拐角堆着杂物,偶尔有晚归的租客匆匆擦肩而过。
租住的单间不足十平米,一张简易铁架床、一张二手书桌、一个老旧衣柜,便是全部家当。书桌上堆着成堆的专业书籍、厚厚的算法演算纸,角落摆放着他四处淘换的二手配件,拼凑出一台勉强能够运行代码的组装机。
推开房门,夜风顺着破损的纱窗钻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龙胆草卸下背包,小心翼翼把一沓手写算法原稿平铺在桌面,借着桌上小台灯的光晕细细翻看。从底层加密逻辑、动态密钥架构,到轻量化适配普通移动端的优化方案,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上百张稿纸,每一处参数、每一段逻辑,都是他无数个通宵熬夜一点点打磨出来。
当初为了测试移动端适配,他连续半个月省吃俭用,省下饭钱买廉价二手安卓机;为了优化密钥容错率,在这间狭小出租屋里熬过数十个通宵,饿了啃馒头,渴了喝凉白开。
周启山想要的,正是这套完整的原生架构,只要拿到源码,随便改动几段底层代码、预埋隐蔽接口,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企业收割用户数据的工具。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区高楼灯火璀璨,林立的写字楼里藏着数不清的资本博弈与数据交易。龙胆草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字迹,没有惋惜自己付诸东流的课题心血,反倒愈发坚定了心底蛰伏已久的念头。
既然高校科研环境被资本裹挟,没法依托校方平台落地理想产品,那就默默沉淀,攒经验、攒技术、攒资源,等到未来有能力自主创业,亲手打造一套完全中立、绝不触碰用户隐私的加密系统。后来在他心里落地生根的“五彩绫镜”,雏形便在这个清冷的秋夜,悄悄埋下种子。
他拿出崭新的空白稿纸,提笔在页眉写下一行小字:技术向善,守民之隐,穷不改志,富不逐浊。
落笔之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开门一看,是隔壁合租的考研学姐,知晓他平日里拮据,特意送来一袋袋装面包与一盒牛奶。“刚才听见你回来叹气,猜你课题碰壁了,这点吃食拿着,明天早饭不用凑活啃馒头。”
陌生人间细碎的善意,熨帖了心头连日积攒的烦闷。送走学姐,龙胆草把食物收在桌边,没有立刻享用,反倒打开组装机,重新敲起代码。
失去校企课题的落地机会,不过是暂时的挫折,技术打磨不能中断。既然不能借外力落地,那就靠着日复一日的深耕,慢慢完善架构。
代码在屏幕上一行行有序跳动,小台灯的微光笼罩少年清瘦的身影,狭小简陋的出租屋,成了他独有的算法避风港。
凌晨两点,困意袭来,他趴在书桌边缘短暂小憩,怀里还压着最重要的核心算法原稿。
朦胧睡梦之中,他仿佛看见无数普通人被信息泄露困扰,又看见一套通体如五彩琉璃的加密系统,稳稳筑起数据屏障,隔绝灰色产业链的窥探。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手机再次弹出周启山的来电,龙胆草犹豫片刻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的周启山语气不复往日儒雅,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施压:“龙胆草,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移交源码,既往不咎,实习名额与课题奖金照旧兑现;执意拒不配合,我会在你的学业考评上备注消极怠工,影响保研资格,后续学院所有科研项目,你一律没有报名权限。”
保研资格是不少寒门学子跳出圈层的重要出路,周启山拿捏住他的软肋,想用学业前途逼迫妥协。
龙胆草背靠老旧窗台,迎着清晨淡淡的天光,语气平静却分毫不让:“源码我不会上交,保研名额我可以凭后续学业成绩自己争取,靠着篡改技术底线换来的机会,我不需要。”
说完,不等对方继续呵斥,从容挂断电话。
前路少了导师铺路、少了现成的课题资源,往后求学与谋生注定要走更多弯路,清贫的日子还要继续熬下去。但他守住了身为技术人最根本的底线,没有在第一次摆在眼前的捷径里,弄丢自己最初的本心。
收拾妥当简单的行囊,揣着昨夜演算的新代码稿,龙胆草照常出门,一边赶去白天的专业课,一边盘算新增一份周末发传单的兼职,填补日常开销。
秋日朝阳缓缓升起,穿透城市楼宇缝隙,落在少年前行的背影之上。彼时的他尚且不知,多年之后,会遇见曹辛夷、姚浮萍兄妹、九里香、林晚这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会携手创立龙胆科技,以五彩绫镜立足行业。
此刻孑然一身、坚守清贫的选择,正是日后整个团队坚守科技向善、抗衡资本乱象的起点。
前路风雨,自此已然清晰。
课堂上,周启山授课时再没有看过他一眼,目光掠过他座位的瞬间,淡漠得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院里公示的课题小组名单很快更新,龙胆草的名字被彻底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听话顺从的同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缘由,课间路过他座位的同学,眼神里藏着惋惜,也藏着一丝幸灾乐祸。在功利至上的校园规则里,不懂妥协、不懂变通,就是不识时务。
没人理解他的坚守,只当他为虚无的理想,亲手葬送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前程。
唯有龙胆草内心坦荡,无半分悔意。
课后,他照旧泡在公共自习室,把被强行中断的算法优化重新拾起。没有课题经费支撑,没有导师资源加持,他就免费查阅全网公开的学术资料,靠着一台二手电脑,一点点修补、完善自己的加密架构。
窗外的秋阳温柔静谧,照在密密麻麻的代码上,也照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间。
清贫依旧如影随形,日子依旧拮据窘迫。别人用来社交聚餐、购置数码设备的闲暇,他全都用来兼职、钻研技术。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抓住机遇、摆脱寒门困境,可他更清楚,人生所有捷径,暗中标好了昂贵的代价。
技术的底线,人心的澄澈,一旦打破一次,往后便会节节败退,再也立不住初心。
傍晚时分,自习室的人渐渐走空。龙胆草看着屏幕里愈发完善的原生加密算法,轻轻舒了口气。
他失去了校企课题的捷径,却守住了技术人最珍贵的本心。
这一刻的坚守,像一颗干净通透的种子,稳稳落进心底。多年后他创业立司,拒绝资本裹挟、抵制行业乱象、始终以用户安全为本的所有抉择,早在这个清贫的秋日,早已注定。
所谓初心,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在每一次利益与底线的抉择里,次次坚守,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