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是在周三下午送到海田小学的。
梁文昌从镇教委开会回来，骑着他那辆老掉牙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冲进了学校大门。车后座的公文包里，鼓鼓囊囊塞着全校六个年级的成绩汇总表。他车还没停稳，一只脚刚沾地，就在操场上扯着嗓子喊李盛新。
“李校长！成绩出来了！”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瞬间穿透了教学楼的每一扇窗户。原本安静的办公室立刻骚动起来，老师们纷纷探出头，连正在上课的几个班级，都有学生偷偷往窗外看。
李盛新从校长室小跑出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往年海田小学的数学成绩在镇上一直是垫底的，他这个校长每次去开教学会议，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今年六年级换了武修文，他心里其实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毕竟只是个代课老师，之前教的是松岗那边的学生，跟海田这些在海边长大的野孩子能不能合拍，谁也说不准。
他撕开信封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一圈人。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林方琼抱着胳膊靠在六三班教室门口，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却像粘在了李盛新手上一样，一刻也不肯移开。她带了两个班的数学，这次期中考试前还特意给学生们加了半个月的晚自习，每天都熬到天黑才回家。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武修文空降过来就直接接了大家眼里最好的两个班，她倒要看看，这个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客家人，到底能教出什么名堂来。
赵皓星端着茶杯站在办公室门口，不紧不慢地吹着茶叶沫子。他是教语文的，数学成绩跟他关系不大，但他是最早注意到武修文教学方法与众不同的人。那几个偶尔在语文课上冒出来的数学名词，还有学生们课间讨论问题时眼里闪烁的光芒，让他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奇。
黄诗娴没出来。她坐在办公桌前批作文，笔握在手里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走廊上的每一丝动静。心跳得飞快，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
李盛新抽出成绩单，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
他愣住了。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 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手抖得更厉害了，抬起头看着梁文昌，声音都在发颤，“老梁，你确定没拿错？”
梁文昌急得直拍大腿：“你快念啊！到底怎么样？急死我了！”
李盛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六一班数学，平均分八十七点五，全镇第三。六二班，平均分八十五点八，全镇第五。”
走廊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彻底炸了。
“第三？！”
“全镇第三？我没听错吧？”
“咱们海田什么时候进过全镇前十啊？以前不都是倒数吗？”
“武修文呢？武老师人在哪？快把他找来！”
欢呼声、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走廊都沸腾了。
武修文正在六一班的教室里给几个后进生讲题。周子轩的数学成绩一直卡在及格线上不去，这次考试前急得嘴角都起了好几个泡。武修文拿着一张草稿纸，正耐心地给他画线段图，外面的喧哗声传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一下。
“老师，外面好像有人在喊你。” 周子轩忍不住探头往窗外看。
“先把这道题做完。” 武修文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很平静，“把这个比例关系彻底搞清楚，以后你遇到多少道类似的题都不怕。”
教室门 “砰” 的一声被推开了。李盛新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
“武老师！你看看！”
武修文这才放下笔，站起来拿起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连每个学生的分数都仔细扫了一遍。然后把成绩单轻轻放下来，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六二班还能再提一提。” 他说，“有几个基础薄弱的学生，计算题丢分太多了，太可惜。”
李盛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 他指了指成绩单，又指了指武修文，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全镇第三、第五啊！你居然说还能再提一提？武修文，你知不知道往年咱们六年级数学排多少名？倒数第三！整整倒数第三啊！”
武修文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句：“现在也不是第一。”
这句话把跟进来的梁文昌逗得前仰后合。
他拍了拍李盛新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你当年在松岗就跟我说过，这人是块教数学的好料，就是嘴太直。现在信了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方琼在自己班里发卷子。六三班的成绩其实也不差，平均分八十一，比上学期进步了四个名次。但她捏着那张成绩单，手指掐得纸边都起了皱，指甲泛白。她坐在讲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辛辛苦苦熬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备课到十点，周末还来学校给后进生补课。她以为这次至少能和武修文打个平手，至少能证明自己这个教了五年书的老教师，不比那个空降的代课老师差。
可结果呢？整整六分的差距。
她想起武修文刚来那天，她在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冷笑着说普通话教学不适合海田的孩子。想起她每次路过六一班教室，看到武修文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学生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想起那次在教学楼后面，她无意中听见他用客家话给家里打电话，语气里满是温柔，说这边的孩子都很好教，比他想的聪明多了。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原来真的有人，能在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把一群别人眼里的差生，教成全镇第三。
“林老师，可以下课了吗？” 值日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方琼猛地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学生们欢呼着鱼贯而出，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那沓卷子翻了又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分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卷子塞进抽屉里，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六一班的教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是想去恭喜他？还是想去说些什么挽回面子的话？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如果今天不去跟他说句话，她今晚肯定睡不着。
六一班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轻轻推开门。
武修文还在里面，背对着她，在黑板上画最后一道几何题。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小小的精灵。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林方琼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句话在她心里堵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武老师，恭喜。”
武修文放下粉笔，转过身正对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的得意，也没有炫耀。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一样。
“谢谢。” 他说，语气也很平淡，“林老师，六三班的及格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这个数字，比我那两个班都高。”
林方琼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以为他会说谢谢，会说运气好，会说还有很多不足。可他居然第一句话，就提到了她的班级。
“你怎么知道？” 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刚才去教导处看了全年级的成绩汇总。” 武修文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认真地看着她，“我看到你每天放学后，都留那几个基础差的学生补课。一道题讲三四遍，从来没有不耐烦。后进生转化这一块，你做得比我好。我还想找个时间，好好向你请教请教。”
林方琼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准备了很久的那番话。关于资历，关于方法，关于到底谁才配教尖子班。那些尖刻的，带着怨气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武修文眼里只有他自己的两个班，只有成绩单上的数字。她一直以为，他会看不起她这个被他比下去的老教师。
可原来，他一直在看着她。
原来，他看到了她所有的努力。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手里攥着的衣角，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也很厉害，想说其实我之前对你有偏见。
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句：“好。”
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脚步很乱，差点撞到走廊上的花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还在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忽然忍不住笑了。
原来，被人认可的感觉，是这样的。
武修文站在教室里，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拿起黑板擦，继续擦黑板。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